光明顶正殿的集会散了。五散人各怀心事地离开,五行旗掌旗使也先后告退。杨逍最后一个走,走之前看了张无忌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拱了拱手。大殿里只剩下张无忌和谢逊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地面上。
“义父,回石屋吧。我给你治眼睛。”
谢逊没有说话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张无忌跟在他身后,不急不慢。他知道义父不需要搀扶,他的耳朵比眼睛好使,每根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回音都能告诉他脚下是什么。出了正殿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又绕过后山的碎石坡,回到那间石屋。谢逊在石床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。
“开始吧。”
张无忌关上门,把火折子点着,插在墙上的石缝里。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石屋,谢逊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。张无忌在他面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银针包,展开,十二根银针在火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义父,这次治疗时间会比较长。你的眼眶里还有几块大淤血,一直没化开。之前我在蝴蝶谷学针灸的时候,胡先生教过我一种刺法——从睛明穴进针,穿过泪囊,直达眶尖。普通人做不了,因为太危险,稍有不慎就会刺破视神经。但我的内力能感知针尖前方的每一根神经、每一根血管。”张无忌拿起最长的一根银针,“你信我吗?”
谢逊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,信你。”
张无忌把银针在火上烤了烤,算是消毒。他左手按住谢逊的眉骨,右手捻针,缓缓刺入睛明穴。谢逊的眼眶微微一颤,但没有躲。针尖穿过皮肤、皮下脂肪、肌肉层,每一层的感觉都通过内力反馈到张无忌的指尖——最细微的阻力变化,最微小的组织差异。他能“看到”针尖所在的位置,像一个医生在做精密的显微手术。
“痛吗?”张无忌问。
“不痛。酸胀。”谢逊的声音很平稳。
“那就对了。胡先生说,酸胀是针到了穴位,刺痛是扎偏了。”针尖继续深入,张无忌停下来,用内力探查四周——没有碰到血管,没有碰到神经。再进一分。到了。针尖停在眶尖的淤血边缘,张无忌轻轻捻转针尾,内力从针尖释放出来,像温水融冰。
化开的淤血被内力裹挟着,通过泪小管慢慢排出。谢逊的眼角渗出一滴暗红的血水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张无忌用布巾轻轻擦掉,继续运功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张无忌的内力消耗不大,但精神高度集中,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换了三根针,从不同角度刺入,化开了三块最大的淤血。
最后一针拔出来的时候,谢逊闭着眼睛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义父,睁开眼睛看看。”
谢逊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珠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,而是有了一丝光泽。瞳孔浑浊,但能感觉到光线的方向。他看着石壁上的火折子——不是看,是“感受”光。火光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了模糊的影像,像隔着一层水雾看灯笼。
“能看到火了。”谢逊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一团光。”
张无忌擦掉额头的汗,笑了。“别急,慢慢来。淤血还没完全化开,视神经也没完全恢复。再治几次,就能看清东西了。”
随后的两天,张无忌白天给谢逊治眼睛,晚上在石屋里打坐练功,哪也不去。杨逍派人送来了饭菜和干净的衣裳,五散人来过两次,五行旗的掌旗使也来拜见过,但张无忌都以“义父需要静养”为由,没有见任何人。
第三天傍晚,杨逍亲自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许多。他的病已经好了大半,咳嗽止了,脸上也有了些血色。他在石屋外站定,敲了敲门框。
“谢法王,张公子,方便说话吗?”
张无忌打开门。“杨伯伯,进来吧。”
杨逍走进石屋,在谢逊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他看了一眼谢逊的眼睛,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谢法王,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快好了。”谢逊打断他,“你找我们什么事?”
杨逍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张无忌。纸条上没有字,只有一幅画——一朵莲花,莲花下面压着一块石头。
张无忌看不懂,但他没有问杨逍,而是把纸条放在桌上,看着谢逊。“义父,这是明教的暗号?”
谢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莲花代表成昆,石头代表‘潜伏’。这是明教内部传递消息用的。”
张无忌心里一震。成昆来了。他站起身,在石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“义父,杨伯伯,我有个计划。”
“你说。”杨逍看着他。
“成昆躲在暗处,我们找不到他。但如果他主动出来呢?”张无忌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“明教最大的弱点,就是内斗。成昆想趁虚而入,我们就给他一个‘虚’。”
谢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你要演戏?”
“对。”张无忌看着杨逍,“杨伯伯,明天你可以在正殿召集五散人和五行旗掌旗使,当众和韦一笑、周颠争吵,甚至动手。冷谦和彭莹玉假装劝架,劝不住。到时候光明顶大乱,成昆一定会趁乱混进来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他会来?”杨逍问。
“因为他在等这个机会。等了很久了。”张无忌的声音很冷,“他信了阳教主遗书上写的,明教内斗不止,四分五裂。他要亲眼看到,才会放心。”
谢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傻。演戏要演得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无忌看着义父,“所以需要杨伯伯和五散人演得逼真。而我藏在后殿,等成昆现身。”
杨逍看着张无忌,沉默了片刻,忽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比你义父想的要周全。”他站起来,“行。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第二天上午,光明顶正殿。
杨逍坐在高台下的椅子上,五散人分坐两侧,五行旗掌旗使站在后排。殿内的气氛非常紧张,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。张无忌藏在正殿后面的夹墙里,透过一道缝隙能看到殿内的一切。谢逊没有来——他坐在后殿的蒲团上,闭目养神,等一个声音。
争吵是从韦一笑开始的。他来得晚,推门进来的时候,杨逍正和冷谦说话。韦一笑没理任何人,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,翘着二郎腿,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,嗑了起来。
“韦一笑。”杨逍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干嘛?”韦一笑头也不抬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路远。”
“从你的房间到正殿,不到两百步。”
“我腿短。”韦一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。
杨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周颠在旁边帮腔:“杨左使,韦蝠王腿短不短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管天管地,还管人家走路快慢?”
“周颠,我没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你。”周颠把脸转过去。
冷谦皱了皱眉。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彭莹玉双手合十。“阿弥陀佛,和为贵。”
韦一笑冷笑一声。“和为贵?杨左使在光明顶称大王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和别人‘和’过?”
杨逍猛地站起来。“韦一笑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你称大王。怎么?不服?不服来打一架。”
杨逍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人已经掠了出去,一掌劈向韦一笑的面门。韦一笑身形一晃,消失在原地,出现在三丈外的柱子旁边。
“杨逍,你偷袭!”
“对付你,不需要光明正大。”
两人在殿内交手。韦一笑轻功天下第一,身法飘忽不定,杨逍的掌力每次都只差一寸。周颠大喊“杨左使欺负人”,也加入了战团。冷谦和彭莹玉假装拉架,但根本拉不住。五行旗掌旗使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
殿内乱成一团。
张无忌透过夹墙的缝隙,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人。他知道杨逍他们在演戏,但演得很真——韦一笑眼中的怒火,杨逍脸上的杀意,周颠的蛮横,冷谦的无奈,彭莹玉的焦虑,全都不是装的。他们都是老江湖,知道怎么让自己“入戏”。但他等的不是他们,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灰衣僧人从偏殿的侧门悄悄走了进来。他低着头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,像是一个来劝架的游方僧人。没有人注意到他,所有人都在看杨逍和韦一笑打架。但张无忌注意到了。他看到那个僧人的脚步——不是慌乱,是沉稳。每一步都踩在武功的根基上,落脚无声,重心稳定。那不是普通僧人该有的步伐。
灰衣僧人走得很慢,从侧门绕到柱子后面,站在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。他抬起头,张无忌看清了他的脸。六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眉毛很长,垂在眼角,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。但他的眼睛不是慈眉善目的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智慧,不是慈悲,是一种“看着猎物走进陷阱”的冷静。
张无忌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圆真。成昆。
后殿的门虚掩着。谢逊坐在蒲团上,耳朵微微颤动。他听到了前殿的打斗声——杨逍的掌风,韦一笑的衣袂,周颠的大嗓门,冷谦的劝架声。这些声音他都不在乎。他在等一个声音,一个他等了十年的声音。师父的声音。
“谢逊,明教内斗,杨左使和韦蝠王打起来了。你不去劝劝?”一个灰衣僧人从侧门走进后殿,双手合十,低着头。
谢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个声音,他太熟悉了。师父的声音。成昆的声音。他听了二十年,又在梦里回味了十年。不会错。
“你是谁?”谢逊的声音很低。
“贫僧圆真,少林游方僧人。路过光明顶,见贵教内斗,特来劝和。”灰衣僧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谢逊忽然站起来。他面朝灰衣僧人的方向,没有焦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可怕的光。
“成昆。”
灰衣僧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变了。那层慈悲的伪装褪去了,露出了本来的面目——冷酷、狡诈、毫无波澜。
“谢逊,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认错谁,也不会认错你。”谢逊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愤怒,“你的声音,我听了二十年。你化成灰,我也认得。”
灰衣僧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不是慈祥的笑,是那种“被拆穿了也无所谓”的笑。
“好徒儿,好久不见。”
后殿的空气凝固了。谢逊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嘎嘣作响。他没有扑上去,没有怒吼,没有失控。他只是站在原处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成昆的方向。
“十年。我找了你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成昆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“现在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了又怎样?”成昆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打得过我吗?你的眼睛瞎了,你的武功退步了,你的明教四分五裂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谢逊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屠龙刀——不在。屠龙刀太重,他没有带上山。
“我拿命跟你斗。”
成昆笑了。“你的命,不值钱。”
话音刚落,后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张无忌走了进来。他没有拔剑,没有出手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成昆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成昆的眼睛眯了起来——他感觉到了这个少年身上浑厚到可怕的内力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张无忌。谢逊的义子。”
成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“你是张翠山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成昆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谢逊的义子,张翠山的儿子,张三丰的徒孙。三姓家奴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可惜了。这么好的苗子,跟了谢逊这种废物。”
张无忌没有生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谢逊身前。“成昆,你今天是来送死的?”
“我来看看明教怎么死。”成昆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戒刀,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,“谢逊,你不是要跟我了断吗?来啊。”
张无忌没有退让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前殿的打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杨逍、韦一笑、五散人、五行旗掌旗使,全都涌进了后殿。他们把成昆围在了中间。成昆看着这些人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他明白了。什么内斗,什么争吵,什么打架,全是演的。演的诱饵,他是鱼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成昆,你上当了。”杨逍的声音很冷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成昆的目光从杨逍脸上扫到韦一笑脸上,再到五散人,再到五行旗掌旗使。他在评估形势——一个他,对十几个明教高手。还有一个深浅不知的张无忌。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在盘算。但他很快就放弃了。这个包围圈,他冲不出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成昆看着张无忌,眼睛眯了起来,“以你的武功,加上杨逍和韦一笑,三招之内就能取我性命。你为什么不动手?”
张无忌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成昆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的命,不是我的。”他侧身让开,露出身后谢逊的方向,“是我义父的。”
成昆的目光越过张无忌,落在谢逊身上。谢逊站在后殿的阴影里,面朝他的方向,双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他的眼睛浑浊,没有焦距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仇恨,是决意。
“谢逊,你不敢动手?”成昆笑了。
谢逊没有回答。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节嘎嘣作响。
杨逍皱起了眉。“张公子,放虎归山——”
“他不会跑。”张无忌打断他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成昆,“义父等了他十年,不是为了让我一刀杀了他。成昆,你走吧。下次见面,我义父亲自跟你了断。”
成昆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有意思。谢逊,你收了个好义子。”他把戒刀插回袖子里,看了张无忌一眼,“你练了乾坤大挪移?练到第几层了?”
张无忌没有回答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够用就行。”
成昆的眼睛眯了一下。这个少年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拿捏的信息。他不再多问,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。没有人追。
谢逊站在后殿的阴影里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,又攥紧了,又松开了。
“义父。”张无忌走到他身边,“我不是不想杀他。是不能。”
谢逊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眼睛还没好。你等了他十年,不是为了让我替你了断。”张无忌的声音很低,“你的仇,你自己报。”
谢逊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在空中摸索了一下。张无忌握住他的手。谢逊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你比我想的懂事。”
张无忌没有接话。他扶着谢逊在蒲团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银针包。“义父,今天还没给你治眼睛。躺好。”
谢逊没有拒绝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银针扎进穴位,内力缓缓渡入,温温热热的。他感觉眼眶里最后几块淤血在慢慢化开。
“无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他再出现,我不会放他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无忌把银针拔出来,收好,“下次,我帮你压阵。你亲自动手。”
谢逊睁开眼睛,看着张无忌的方向。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,但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少年的轮廓,比两年前高了一截,肩膀也宽了。
“你打算在光明顶待多久?”谢逊问。
“等你眼睛好了。”张无忌说,“然后我陪你去少林。”
谢逊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张无忌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照在院子里。杨逍等人已经散了,后殿只剩下他和义父两个人。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