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,高三开学。
教室换到了教学楼最高层,五楼。走廊的栏杆矮了,往下看的时候能看见操场上的草坪,刚修剪过,闻得到青草气。同桌还是那个姓李的男生,瘦高个,眼镜片又厚了一圈。他看见我,说“高三了”,我说“嗯”。窗外梧桐叶还没黄,绿得发闷。
班主任换回了王老师,就是我们高一时的那个数学老师。他站在讲台上,头发白了不少,说话还是不急不慢。“高三了,我不废话。高考是你们的事,我的事是让你们能考。”底下没人笑,也没人叹气。
课表发下来,周课时比高二多了四节。早自习提前了十五分钟,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。有人在底下小声算时间,算完了,没说话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心里想的不是高考。
八月底,国家的人又来了。
还是姓郑,还是深灰色夹克,但这次他带了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平头,眼神很亮,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。介绍的时候只说“小周”,没说职务。郑国良——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,名片上没写,他自己说的——坐在实验室的会客椅上,看着那排正在老化的芯片,说:“高三了,学业重了。你顾得过来吗?”
“顾得过来。”
“实验室、公司、学业,三头跑。你才十七。”
“有人十七岁上战场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没有避开,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牛皮纸信封,封口盖着红章。递给我的时候,两只手。
“国防大学特招。你不需要参加高考,明年九月直接入学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没拆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毕业以后,为国家服务五年。具体方向,到时候再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技术,国家需要。你的人,也需要保护。”
“这是交换?”
“这是合作。”
我把信封放在桌上,没有拆。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条件合理,没有陷阱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可以。”郑国良站起身,小周也跟着站起来。“但不要太久。高三这一年,你等不起。”
他们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周工凑过来,问我那信封里是什么,我说“一份录取通知书”。他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晚上回到家,我把信封放在书桌上。牛皮纸的颜色在台灯下泛着赭石色的光。封口那个红章,像一枚还没拧紧的螺丝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苏念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这条路走到现在,每一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但每一步你都选了。”
“是。”我把信封拿起来,没有拆,放进了抽屉最里层。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,像棋子落在棋盘上。
九月七号,教师节前三天。学校没什么变化,老师在讲台上讲,学生在底下听。有人打瞌睡,有人偷看手机,有人在桌肚里翻小说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,画的不是函数图像,是芯片的版图。苏念在意识里说:“你还是不放心?”
“不是不放心。是想自己先看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了?”
“条件可以接受。”
“那你犹豫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阳光很烈,梧桐叶被晒得耷拉着。苏念没再问。她在意识里的光晕微微闪了一下,像是叹了口气,又像是在等。
九月十号,教师节。班里给老师买了花,康乃馨,红的多,粉的少,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讲台上。王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上课。下课后班长喊“起立”,全班站起来,齐声喊“老师节日快乐”。王老师点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抿住了。
我走出教室,在走廊上给郑国良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同意。”几秒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大,吹得校服下摆哗哗响。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着栏杆往下看。操场上有个班在上体育课,跑圈,有人落在最后面,扶着腰喘气。远处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,像被火烧过的纸。
苏念说:“你决定了。”
“决定了。”
“不给自己留退路了。”
“退路不是留给我的。”我看着操场上那个扶腰喘气的学生,他正被同伴拽着往前走。“从陈家村出来那天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她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,比平时更稳,更沉。
下午,小周来了。穿着便装,背着双肩包,像刚放学的学生。他在校门口等我,说“以后我每天来接你放学”。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问:“你是军人?”
“退役的。”
“退役了还来?”
“郑主任叫我来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放心,不耽误你学习。”
我没有拒绝。从那天起,小周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,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不远不近,像影子。有时候他会帮我挡开挤过来的人流,有时候只是安静地跟着。我们很少说话。但每次走到家门口,我回头的时候,他总会微微点一下头,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九月下旬,莱茵微电子的第三招来了。
他们在欧洲撤诉了,不是投降,是换了打法。孙律师在电话里说“对方撤诉了,但国内一家跟他们有合作的律所,开始对我们发起专利无效宣告申请”。王副总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,问我有完没完。我说“没完。但他们出招,我们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书桌前,翻着那份国防大学的特招通知书。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,里面的文件只有薄薄几页,条款简洁,权利义务写得清清楚楚。没有一处模棱两可。我把它重新装回信封,放进抽屉最里层。
苏念说:“你的心态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会生气。现在你不气了。”
“气有什么用。”
九月底,实验室出了第二代芯片的工程样片。周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:“陈总,成了。功耗降了百分之三十,性能提了百分之四十,成本还降了百分之十。我们做到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教室里,窗外的天很蓝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课桌上,斑斑驳驳。前排有人在传纸条,后排有人在打瞌睡。王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题,粉笔吱吱响。
苏念说:“你笑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嘴角。”
风吹过梧桐叶,哗哗响。我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那片天很蓝,蓝得不像秋天,像还没开始的夏天。楼下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走廊上追着跑,笑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和粉笔吱吱的声响撞在一起,然后渐渐远了。
我低下头,翻开作业本,王老师还在黑板上列着题。笔重新握好,一画一画地写。教室里很静,只有风扇嗡嗡转着。窗外那片天还是蓝的。新的战场已经铺开,而我,已经站在了最前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