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旋楼梯仿佛没有尽头。
天绝拖着那条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左腿，一级一级地往上挪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，酸雾腐蚀后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。他发不出声音，只能像条离水的鱼，张大嘴巴无声地喘息。
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扶手，掌心的皮肉被粗糙的铁锈磨破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只觉得那扶手滑腻腻的，像是某种生物的表皮。
爬到 halfway 时，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只有那滩黑水在微弱地反光。 恍惚间，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角落——那株金色的幼苗正从黑水中探出头来，那张微缩的人脸对着他，嘴角上扬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 “哥哥……喝水吗？” 那个孩子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，清晰得如同就在身后。
天绝猛地打了个寒颤，心脏剧烈收缩。
“闭嘴！”他嘶哑地低吼，用力甩了甩头，强迫自己转回去。
但那句“妈妈……是谁？”却像一根刺，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里，怎么拔也拔不掉。
……
终于，那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混杂着灰尘、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这是超市走廊的味道。
比起地下二层那种粘稠的、带着甜腥味的“腐臭”，这里的味道竟然显得如此……清新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“正常”。
天绝靠在门边的墙上，双腿一软，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。
外面的信徒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：“拉力！拉力！”
那声音单调、狂热，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，和地下那场噩梦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一边是疯狂的信仰，一边是疯狂的吞噬。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，疯狂似乎是唯一的常态。
他想吐，但胃里早就空了，只能干呕出几口酸水。 他想喝水，喉咙干得像要裂开。但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包侧袋，手指触碰到那瓶“净露”时，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。 “喝了……就能变成光……” 那个孩子的话在脑海里回荡。 天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 之前被金色粘液溅到的地方，那几根被刮掉的绒毛留下的伤口并没有愈合。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金色，而且……很痒。 不是伤口愈合时的痒，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、想要钻出来的痒。
他颤抖着掏出折叠刀，用刀尖轻轻挑开那层淡金色的表皮。 下面没有脓血，只有一丝丝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，正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往肉里钻。 “操……” 天绝骂了一句，手抖得厉害。 我是不是已经被污染了？ 那个孩子说“喝水就不痛了”……我在地下那么久，有没有在幻觉中喝过什么？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。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，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，甚至怀疑现在的自己还是不是“天绝”。
他强撑着站起身，踉踉跄跄地走向之前藏身的冷库通道。
那里相对安全，至少暂时没有被信徒发现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货架，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：
几本沾血的笔记本（从仓库带出来的，上面记录着一些疯言疯语）；
一瓶没敢喝的“净露”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微光；
还有那颗刚获得的“枯萎的圣徒之核”。
此刻，这颗“核”不再发光，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褐色，表面布满了类似干枯血管的纹路。 咚……咚…… 它还在微微搏动，频率很慢，却每一次都重重地敲在天绝的心上。
天绝盯着那瓶金色的液体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人……那些培养舱里的、人脸墙里的……他们死之前，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这瓶东西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以为那是救赎，其实是毒药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那行血字提醒，如果我没有咬破舌尖……我现在是不是也在地下了？是不是也变成了一张贴在墙上的脸？”
他伸出手，想要把那瓶“净露”扔掉。 但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 “也许将来需要用它换命。”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里响起。 在这个地狱里，道德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这瓶毒药，说不定哪天就是救命的解药，或者是换取情报的筹码。 他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把它捡了起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的最深处，拉好拉链，仿佛那是某种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就在他做完这一切，准备闭上眼睛休息片刻时——
脑海中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。
但不是之前那种宏大的系统激活，而是一声极轻的、仿佛隔着无数层玻璃的低语：
“检测到宿主精神污染度：67%。”
“警告：侵蚀临界值接近。正在启动被动净化协议……”
一股暖流从天绝的脑海深处涌出，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
手臂上那种“蠕动”的痒意减轻了一些，皮下的金色丝线似乎也停止了生长。
天绝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但紧接着，在那股暖流之中，他听到了某些……不该存在的声音。
那不是系统的提示音。
那是从很远的地方，穿过层层时空壁垒传过来的碎片：
“呜呜呜……妈妈……” 一个女孩在哭，声音稚嫩而绝望。 “第十三阶……不要走第十三阶……” 有人在惊恐地喊叫，声音扭曲变形。 “咕嘟。” 一声极其微弱的气泡破裂声，像是有人在水底窒息。
天绝猛地睁开眼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 冷库通道里空空荡荡，只有货架的影子在晃动。 “谁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 没有人回答。 那些声音消失了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 但天绝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。 那个女孩的哭声……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熟悉？ “第十三阶楼梯”……这个词为什么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？
他摇了摇头，试图把这些幻听甩出去。
“太累了……都是幻觉。”他安慰自己，“污染还没清除干净。”
但他不敢睡。
他怕一睡过去，再醒来时，自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，或者……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——那是之前在超市办公区顺手拿的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自己身后的白色墙壁。
笔尖触碰墙面，发出“吱吱”的摩擦声。
他用力地写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：
第21天：毁掉了下面的东西。但还有东西活着。金色的。会笑。 别喝那瓶水。别信任何叫你喝水的东西。 如果明天的我不记得这些，请相信墙上的字。 还有……有个女孩在哭。找她。
写完最后一笔，天绝扔下笔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上。
他抱着背包，双眼死死盯着通道口的方向，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，灰蒙蒙的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新的一轮轮回，又要开始了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那颗在背包里搏动的“心脏”，手臂上未愈的伤口，还有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……都在提醒他：
噩梦，才刚刚生根发芽。
而他，必须带着这份清醒，走进下一个更深的深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