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层的空气不再是干燥,而是粘稠。
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发出“咕叽、咕叽”的声响,仿佛踩在一层厚厚的、半透明的油脂上。天绝低头看去,发现那灰白色的金属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呼吸节奏起伏——不是心跳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缓慢的东西,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。
这里不是工厂。
这是一颗巨大的、正在消化的胃。
那座所谓的“深渊净化塔”,在失去了上一轮爆炸的破坏后,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生机。原本晶莹剔透的塔身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脉络,那些金色的液体不再是在管道中流动,而是在搏动。每一次搏动,塔身就会微微膨胀,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剧烈起伏的胸膛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呼……吸……”
整个大厅都回荡着这种湿润的喘息声。
天绝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靠近了最近的一个培养舱。
舱内悬浮的那团肉块已经无法被称为“人”了。它的皮肤完全融化,露出了下面鲜红欲滴的肌肉纤维。原本的五官位置长出了无数细小的金色触须,穿透玻璃舱壁,像根须一样扎进周围的墙壁里。
最恐怖的是它的嘴——被强行撑开到耳根,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、由金色液体构成的漩涡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给……我……水……”
那团肉块发出了声音。不是通过声带,而是通过全身毛孔的挤压,挤出的一种湿漉漉的气泡音。
天绝猛地后退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墙壁。
墙壁是软的。温热的,还在跳动。
他惊恐地发现,整个地下空间的墙壁、天花板,甚至地面,都是由无数张紧紧贴合在一起的人脸组成的!那些脸有的只有半边,有的眼球突出,有的嘴巴大张。它们彼此融合,形成了一层厚厚的“生物墙”。金色的液体正像脓血一样从墙缝里渗出,汇聚成小溪,流向中央的高塔。
“原来……‘净露’是这样产生的。”天绝的声音都在颤抖,“这不是提炼。这是发酵。”
那些人被扔进来,不是为了变成晶体,而是为了被活生生地“腌渍”。他们的痛苦、绝望、对水的渴望,混合着肉体腐烂的过程,被这座活体高塔转化成了金色的液体。
“亵渎……者……”
一个圣徒转过身。它的身体已经肿胀得像是一个充气的皮球,皮肤薄得透明,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浆液和尚未完全消化的骨头碎片。
“你……打断了……消化……”
它的声音像是两块湿肉在摩擦。
“现在……你……成为……肥料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个肿胀的圣徒突然炸开了。
没有鲜血,只有漫天飞舞的金色粘液。那些粘液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,像是有生命一样,朝着天绝扑面而来。
“滚开!”
天绝挥刀砍去,但刀刃砍在粘液上,就像砍进了棉花里,瞬间被包裹、腐蚀。折叠刀的金属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迅速变得暗淡无光。
更多的“圣徒”开始爆裂。
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一场金色的暴雨。
天绝拼命躲闪,但那些粘液像长了眼睛,追着他跑。一滴金液溅在他手臂上,皮肤瞬间传来灼烧感,不是腐蚀,而是某种更诡异的感觉——那块皮肤开始发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他低头一看,手臂上竟然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金色绒毛。
“妈的!”
他咬牙用刀背刮掉那些绒毛,带下一层皮肉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但那几根绒毛被刮掉后,竟然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,又化作金色的雾气,钻回了墙壁里。
“必须炸了它!必须炸了这地狱!”
天绝冲向塔基,从背包里掏出在超市收集的强酸清洁剂——两瓶,一共不到两升。
他拔开瓶盖,狠狠泼向那个跳动的肉瘤塔基。
“嗤嗤嗤!”
强酸接触血肉的瞬间,白烟升腾,肉瘤表面被腐蚀出几个大洞,流出黑色的脓液。肉瘤剧烈抽搐,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。
但只过了几秒,腐蚀就停了。
那些被强酸烧出的洞口开始蠕动,新的肉芽从边缘长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与此同时,肉瘤表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天绝,每一只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和饥饿。
“就……这点……吗?”
那个稚嫩却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嘲弄。
天绝的心沉了下去。
两瓶强酸,只够给这东西“挠痒痒”。
而他的背包里,已经空了。
“该死!”他低骂一声,转身就跑。
身后,肉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无数根金色的触手从它体内射出,追着天绝而来。触手擦过他的后背,带起一片血肉,疼得他几乎要叫出来。
他翻滚着躲进一堆倒塌的培养舱后面,大口喘着气。
强酸没了。
怪物还在。
怎么办?
就在他思考对策时,周围的墙壁开始动了。
那些人脸——成千上万张人脸——同时睁开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深渊。它们盯着天绝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各种诡异的声音:
“好渴……好渴……”
“给我一口……就一口……”
“水……水在哪里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响亮,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嘶吼。
天绝死死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。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,眼前开始出现幻觉——他看到自己变成了一滩金色的液体,融化在墙壁里,和那些人脸融为一体。
“不……”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秒。
但下一秒,墙壁上的人脸开始“脱落”了。
它们从墙壁上剥离下来,像一张张湿漉漉的皮肤,飘在空中,朝着天绝涌来。每一张脸都在笑,笑得诡异而温柔。
“加入我们……加入我们……”
一张脸贴上了他的后背。他感觉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钻。
“滚开!”
他反手抓住那张脸,用力撕下来。那张脸在他手里扭动着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他用尽全力将它甩出去,撞在墙上,化作一滩金液。
但更多的脸围了上来。
三张、五张、十张……几十张脸同时扑向他,贴在他的腿上、背上、手臂上。
天绝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抱住,那些脸正在往他皮肤里钻,想要和他融为一体。
“啊——!”
他疯狂地挣扎,撕下一张又一张脸,但撕下一张,就有两张贴上来。
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软化,他的脚陷进了那层由人脸组成的泥沼里。无数张嘴贴着他的小腿,发出吸吮的声音。
“放开我!”
他拼命拔腿,但越挣扎陷得越深。那些脸已经开始啃噬他的皮肤了——不是咬,是吸,像吸果汁一样,把他皮肤下的东西一点点吸走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流失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堆杂物——那是之前从仓库里散落出来的东西。
一个白色的塑料桶。
上面印着三个字:消毒液。
消毒液!
他记得那桶消毒液的容量是五升,浓度极高,是用来清洗整个超市地面的工业级产品。
如果有那个……
但他现在被几十张人脸包围着,根本动不了。
天绝咬着牙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刚从仓库里拿到的“枯萎的圣徒之核”——那东西可以暂时免疫精神污染,也许也能对付这些人脸?
他紧紧握住圣徒之核,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掌心传来。
下一秒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贴在他身上的人脸,突然停止了动作。它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然后开始扭曲——不是痛苦,是恐惧。
它们像见了鬼一样,纷纷从天绝身上脱落,飘回墙壁上,重新变成一张张静止的画像。
天绝大口喘着气,看着手中的圣徒之核。那东西正在微微发光,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,将他包裹其中。
“原来你有这功能……”
他来不及多想,趁着脸墙暂时退却,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堆杂物。
五升的消毒液桶,比想象中重得多。他抱起桶,踉跄着往回跑。
身后,那些人脸又开始蠢蠢欲动,有几张胆子大的已经飘了下来,试探着靠近。但圣徒之核的黑雾让它们犹豫不决,只敢远远地围着。
天绝抱着消毒液桶,冲到了肉瘤塔基面前。
那个巨大的肉瘤正在快速愈合,之前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见了。它表面的眼睛盯着天绝手里的桶,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那个稚嫩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。
“你……会……后悔……的……”
“后悔?”天绝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,“我他妈早就后悔了——后悔没早点带够货!”
他拔开桶盖,将五升高浓度消毒液,全部泼向那个肉瘤。
“嗤嗤嗤嗤——!!!”
剧烈的化学反应声响起,比之前恐怖十倍。
强酸和消毒液的混合物接触血肉的瞬间,整个肉瘤开始疯狂抽搐。它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,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肠道般的结构。那些肠道里流淌着金色的液体,此刻接触到消毒液,立刻沸腾、冒泡、变成黑色的焦油。
肉瘤表面的眼睛一颗接一颗爆裂,喷出腥臭的脓液。
“啊——!!!痛!好痛!”
那个稚嫩的声音变成了尖叫,不再是诱惑,而是纯粹的痛苦。
就在这时,肉瘤裂开了。
不是被腐蚀裂开,而是主动裂开——像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。
裂口里,那个半融化的孩子爬了出来。
它只有上半身,下半身已经和肉瘤融为一体。它的半边脸已经融化,露出的头骨上挂着一丝金色的涎水。但另外半边脸,还是一张孩子的脸,天真、无辜,甚至有些可爱。
它爬向天绝,用那只还没融化的手,向他伸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瓶子。
“哥哥……喝水吗?”
它的声音又变成了最初的稚嫩,带着哀求。
“喝了……就不痛了……”
“喝了……就可以回家了……”
天绝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个瓶子,看着那张半融化的脸。
瓶子里金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,像是最温柔的诱惑。
他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干渴。
极度的干渴。
从进入这里开始,他就没有喝过一口水。喉咙早就干得像要裂开,每一次吞咽都是在吞刀片。
而那个瓶子里的金色液体,看起来那么……美好。
“喝吧……喝吧……”
那个孩子往前爬了一步,瓶子举得更高了。
“喝了……就能变成光……变成光就不痛了……”
天绝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脸贴在他身上的感觉,想起那些触手钻进皮肤的感觉,想起这个孩子刚才还在肉瘤里发出诱惑的声音。
但此刻,它只是一个半融化的孩子,向他伸出手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吗?”天绝的声音沙哑。
那个孩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活着?”它歪着头,那个动作天真得让人心碎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每天都在痛……只有喝水的时候不痛……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也喝?”
“嗯。”孩子点点头,“喝了就不痛了。大家一起喝,就不痛了。”
天绝看着它那只还在滴着金色液体的手。
他慢慢蹲下身,和那个孩子平视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喝了之后,还认得你的妈妈吗?”
孩子愣住了。
那张半融化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迷茫。
“妈妈……?”它喃喃着,那只举着瓶子的手微微颤抖,“妈妈……是谁?”
“你连妈妈都忘了。”天绝站起身,眼中最后的犹豫消失了,“喝了这东西,就什么都没了。不是变成光,是变成一团只会喊‘水’的烂肉。”
他后退一步,从腰间掏出最后一小瓶强酸——那是他藏在靴子里的“备用”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将强酸泼向那个孩子。
“不——!”
孩子的尖叫只持续了半秒。
强酸接触它的瞬间,那半张天真的脸迅速融化,和另外半边融为一体的半边一起,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焦油。金色的瓶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液体流出来,接触到酸雾,也化作一缕黑烟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天绝瘫坐在黑水中,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焦油和酸液。
大厅里的喘息声消失了。人脸墙壁的呻吟停止了。只剩下酸液滴落的“滴答”声,像是在为这场屠杀计时。
他看着手中那颗从肉瘤核心挖出来的“圣徒之核”——晶体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,还在微微抽搐,仿佛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“叮!轮回者天绝,成功摧毁‘血肉温床’。”
“评价:极度疯狂。”
“任务【净化之路】完成度:100%。”
“奖励结算:个人空间扩容至5立方米。获得特殊道具:‘枯萎的圣徒之核’(可暂时免疫精神污染)。”
“警告:‘深渊’已察觉你的存在。下一次轮回,‘它们’将不再掩饰。准备好面对真正的恐惧吧。”
天绝扯动嘴角,露出一口被酸雾腐蚀得有些发黄的牙齿,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。
“来吧。不管下次来的是什么,我都会把它们拖进这泥潭里,一起烂掉。”
他站起身,脚下的黑水发出粘腻的声响。
转身走向楼梯的瞬间,余光扫过那片废墟——在未被完全腐蚀的角落里,一株小小的金色幼苗,正从黑水中探出头来。
它对着天绝的背影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轮回没有结束。
噩梦,才刚刚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