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身份,季玄无从得知。
可如今始皇帝竟以这般至高规格相待,其分量轻重,早已不言而喻。
心底不祥预感骤然滋生,季玄恍然惊觉,自己终究漏掉了更深层的谋划。
嬴政布下的这盘大棋,远比世人所想宏大,亦远比众人揣测的,更为疯狂。
数日光阴转瞬即逝,咸阳城外十里长亭。
秋风卷地,吹起官道漫天尘土,萧瑟之气漫彻四野。
大秦丞相李斯身着规整朝服,神色肃穆凛然。身后仪仗车马列队整齐,早已在此静静等候多时。
放眼天下,能让这位位居人臣之巅的帝国丞相,亲自出城躬身相迎之人,寥寥无几。
官道尽头,一辆素净青布马车,在数名儒生弟子簇拥之下,缓缓行来。
李斯深吸一气,端正衣冠,快步上前,对着马车深深躬身长揖,语气满是由衷敬重。
“学生李斯,恭迎老师入秦!”
车帘轻掀,一位须发尽白、身形清瘦的老者,在弟子伏念搀扶下,缓步走下车驾。
老者一身儒袍洗得发白,衣着朴素无华,周身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。立于此地,便似立身世间道理礼法之中心。
此人,正是当世赫赫有名的鸿儒,荀况。
荀况目光淡淡扫过李斯,微微颔首算作回礼,语声平和沉稳。
“通古,一别多年,你已是大秦丞相,位极人臣,不必行此重礼。”
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在老师面前,李斯永远只是求学弟子。”
李斯姿态放得极低,言语之间,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忧心。
他引着荀况登上备好的华贵车驾,待车马平稳启程,便屏退左右,独留二人于车厢之内相对而坐。
“老师,陛下此番专程召您入秦,事关天下大局,绝非小事。”
李斯不再迂回婉转,将此前章台宫朝会诸事尽数道出。
从淳于越一众老儒以死逼宫,到赵高谋逆罪证确凿,再到嬴政当庭振聋发聩的人道宣言,一桩一件,详尽无遗。
越往下说,李斯语声愈发低沉,眉宇间忧色愈发浓重。
“老师有所不知,陛下自西巡归来,性情已然大变。如今威严深重,却也令人心生畏惧。”
“陛下对儒家诸子,乃至世间百家学说,皆生出极深隔阂敌意。他所推崇的人道,早已不是上古圣王推崇的仁政安民之道,而是敢与天道抗衡争锋的无上霸道。”
“学生唯恐长此以往,大秦纵然强盛无双,也会丢掉立国根本,重蹈前朝覆灭覆辙!”
字字句句,皆是李斯肺腑之言。
他既惊惧嬴政雷霆铁血的手段,更惶恐帝王内心思想的惊天剧变。
这份不惜打碎世间旧序、重塑天地规则的决绝,让素来崇尚循法守规的法家丞相,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安。
可这般足以令天下儒生勃然大怒的说辞入耳,荀况面容自始至终平静无波,不见半分波澜。
他静静听闻始末,待李斯话音落定,方才缓缓开口。
“暂且不入相府,先入城看一看咸阳风物。”
大秦帝都咸阳,在荀况眼中,处处透着矛盾诡异之态。
城内街道宽阔笔直,坊间市井规划井然有序。城中百姓衣着简朴,步履匆匆,望见丞相车驾纷纷避让。
这般顺从,皆是畏惧严苛秦法约束,发自本心的尊崇,早已荡然无存。
车马行经城外军营,冲天铁血肃杀之气,穿透厚重围墙扑面而来。
军营之内,将士操练呐喊震天动地,声震云霄。
声声怒吼之中,无祭拜天地鬼神的虔诚祈求,唯有对自身力量、手中兵刃的极致自信。
这是纯粹属于人族的磅礴伟力,强盛霸道,却也粗粝冰冷。
随行弟子伏念目睹大秦铁血盛世,满心震撼,低声向荀况开口。
“老师,秦国强盛果然名不虚传。律法森严一统万民,纵然少了几分仁厚,已然具备横扫六国、一统天下的磅礴气势。”
荀况轻轻摇头,深邃目光透过车窗,望向街头奔波劳作的寻常百姓,语声带着一丝淡淡叹息。
“伏念,你所见不过是表层盛景。这般强盛,乃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,难以长久。”
伏念面露疑惑:“弟子不解,还请老师解惑。”
“满城百姓,眼中唯有利害得失,无尊卑礼法之分。众人畏惧秦法刑罚,却不遵从世间礼教。只知敬畏帝王威严,忘却天道纲常。”
荀况语声不高,却字字重若千钧。
“一国之内,若人人皆只懂趋利避害,忘却君臣道义、长幼伦常,便是丢掉教化立国之根本。”
“短期之内,律法压制之下,天下自然令行禁止,秩序安稳。可日久天长,人心尽皆如狼,私欲泛滥难抑。待到律法枷锁稍有松懈,天下必将大乱,祸乱四起。此便是舍弃礼法、背离天道的大祸。”
伏念闻言幡然醒悟,再看咸阳城中一派繁华盛景,只觉盛世皮囊之下,暗藏汹涌暗流,危机四伏。
夜幕降临,章台宫内灯火璀璨,亮如白昼。
嬴政并未于朝堂大殿召见荀况,特意在这座执掌天下权柄的深宫之中,设下私宴款待。
面对这位既是李斯恩师、辈分远超自己的当世大儒,嬴政姿态极尽谦恭有礼。
帝王亲自执壶斟酒,行晚辈之礼。席间只闲谈齐鲁风土、上古文字演变,品评各地民俗人情。
对于朝堂纷争、即将到来的思想论道,只字不提,刻意回避。
酒过三巡,宴席气氛看似和睦融洽,一派祥和。
可荀况心中,却是愈发凝重沉郁。
他清晰察觉,眼前这位年轻帝王,看似虚心求教,内心却如亘古神山,坚不可摧,自成一道完整大道。
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皆暗藏执掌天下的绝对掌控之力。
嬴政并非虚心聆听教诲,而是冷眼审视世间学说。
以平等乃至居高临下之势,审视自己,审视儒家传承千年的治世理念。
这位大秦始皇帝,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劝动之人。
他心中所行之道,早已彻底成型,牢不可破。
宴席落幕,荀况起身辞别。
嬴政亲自将其送至殿外,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待到荀况身影彻底隐入沉沉夜色,嬴政脸上温和谦恭的笑意瞬间消散,只剩满心冰冷深邃。
他独自缓步走入空旷大殿,静立御座之旁,缓缓闭上双目。
一缕幽微玄光,自眉心祖窍悄然流转而出,正是人道至宝玄鉴祖玉之力。
方才近距离相处之时,祖玉已然悄然探察荀况一身底蕴气息。
片刻之后,嬴政骤然睁眼,眸中掠过一抹凝重之色。
探察结果,全然出乎他的预料。
荀况身上,并无季玄那般沾染玄鸟卫的驳杂气息,更无无忧教祭司身上污秽的仙神神力。
此人,彻头彻尾乃是一介凡人。
却又绝非寻常凡人可比。
玄鉴祖玉洞悉本源,荀况灵魂深处,盘踞着一股浩瀚磅礴、纯粹至极的磅礴力量。
这力量无关神通法力,无关天地神力,乃是一生治学悟道、坚守本心信仰,凝练而成的无上信念之力。
无形信念织成漫天罗网,牢牢稳固自身道心,万法难侵,诸邪不扰。
此乃循理而生的大道之力,是世间天道意志,落于凡尘人间的极致体现。
嬴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。
季玄之流,不过是朝堂爪牙,随手可除。无忧教一众祭司,皆是天外附庸,抬手可斩。
可手无寸铁、不通武学的荀况,却是比二者相加,更为难缠的劲敌。
他所代表的,是扎根世人心中千百年的思想执念,根深蒂固,难以撼动。
这般对手,武力无法剿灭,权势无法压服。
唯有一种法子,便是在大道理念之上,彻底将其击溃,将他心中坚守的天道旧礼,尽数碾碎颠覆!
“三日之后,大朝相会。”
嬴政低声自语,语声回荡在空寂大殿之内,满是山雨欲来的凛冽肃杀。
金銮大殿,即将化作无形战场。
人皇开创的全新人道,对峙传承万古的天道旧礼,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道终极对决,就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