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云厚,日光斜照,墙影拉得很长。沈禾紧了紧怀里的月饼,朝侧门走去。袖口沾着些面灰,脸上微汗,但她眼神清明。
次日五更,她又来了。
厨房灶火已起,几个厨娘在案前揉面,谁也没抬头看她。她径直走到靠窗的案台,放下布包,取出黄精粉与山药干片。主厨路过时点了下头:“今日多蒸两屉糕,内署要添点心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声,手上不停。
送饭的小厮寅时三刻来取餐,卯正一刻回返。她留意到,守档的杂役总在午时初刻离岗,提桶去后院井边打水,来回约一刻钟。第一日如此,第二日亦然。第三日,她提前半个时辰蒸好一笼山药糕,用油纸包了三块,托词“主厨交代各房送些点心”,立在厨房门口等。
午时将至,杂役果然起身,拎起木桶出门。她目送其背影拐过廊角,不再回头。她提起油纸包,快步穿过偏廊,停在那扇半掩的门前。
铜锁扣着门环,簧片老旧。她从袖中抽出细铁丝——原是修灶门卡扣用的,磨得尖细。蹲身,插进锁孔,轻挑两下,咔一声,门开了条缝。她闪身进去,反手带上门,未落锁,以防动静太大。
屋内无窗,只靠门缝透光。几排木架顶天立地,堆满卷宗匣子,按年月贴着标签。她依养母临终所言“你父辈曾在先帝朝立过战功”,寻到兵部归档区,在丙子年那一列停下。匣子泛黄,封皮写着《九域功赏录》,她抽出来,放在地上翻开。
字迹蝇头小楷,墨色深浅不一。她一页页翻,指尖划过纸面,直到看见那行字:
“沈氏一门,镇守北境三年,斩首三千,保粮道畅通,赐爵三级。”
心口一跳。她继续往下翻,下一页批注赫然入目:
“后因通敌罪削爵籍没,家属流徙。”
她盯着那四个字——通敌。
手指压住纸页边缘,指节发白。脑子里想起卫无涯有次喝酒时随口提过一句:“二十年前北境没打过大仗,哪来的敌可通?”当时她只当闲话,如今看来,竟像一把刀,直插进这纸上的墨字里。
她从布包内衬撕下一角,掏出炭笔,低头抄录。字写得极小,一笔不乱。抄完,将纸叠成方块,塞进袖袋。合上卷宗,放回原处,又退后两步,确认架子无倾移、地面无尘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屏息,贴墙而立。脚步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,却又转向别处。她松一口气,轻轻推门而出,顺手将油纸包放在门边石台上,仿佛真是送点心至此。转身走回厨房,步速平稳,未显急促。
回到案台前,她解开围裙,重新系过,像是刚做完清扫。锅里水开了,她捞出蒸笼,摆上新面团,开始揉制最后一炉月饼皮。
手稳,力匀,动作如常。
可指腹压进面团时,她想起昨夜收工前,也曾这样揉面。那时心里只是想着配方比例、火候时间,如今却不一样了。那些字还在眼前晃:削爵、籍没、通敌。
她低头看着水流冲刷蒸笼缝隙,泡沫顺着铁格往下淌。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若真有战功,为何会被轻易抹去?若无战事,又何来通敌之罪?分明是有人要除沈家,才捏个由头安上去。
嘴角忽然动了一下,极轻微地扬起,像刀刃刮过石头的痕迹。
她低声道:“通敌?怕是有人构陷。”
声音落在水声里,没人听见。
她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,拿起一块干布擦掌心。左手虎口的烫伤疤被布料摩擦,有些刺痒,她没去挠,只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盖住疤痕。
主厨走过来,看了看蒸笼:“最后一炉?”
“是,加了新配的馅料,山药粉多些,更松软。”
“行,别误了时辰。”主厨点头走了。
她坐回小凳上,继续揉面。眼睛低垂,盯着案板上的白面团,像是专注手艺,其实心里已在盘算下一步。
这衙署待得再久,也查不到更多东西。卷宗只记结果,不载缘由。要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,就得找活人问。城中老吏、退职文书、曾管军档的差官……总有人记得些零碎话。
她想起前几日在书铺听掌柜提过一句:“三十年前的事,得问那些熬年头的老家伙,活着的没几个了。”
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或许就是路。
面团揉好了,她搓成条,分剂子,擀皮,包馅,印模,动作熟稔如旧。月饼一个个排进烤盘,端进炉房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。
她没再看档案房的方向。
但袖袋里的纸片贴着肌肤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收工时,她照例刷洗蒸笼、清理案台。主厨走过来说:“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,中秋前都不能断供。”
“明白。”她答。
怀里揣着最后一块试味的月饼,走出侧门。天色将晚,风比前几日凉了些。她沿着街边走,脚步不快,也不慢。
巷口馄饨摊还亮着灯,她没停留。拐过两个弯,进了豆腐坊借住的小院。阿荞在灶前熬豆汁,见她回来,抬了下头。
“今日累吗?”阿荞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解下围裙,挂在钩子上,“今晚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打听点事。”她没多说,从床底取出一双结实的布鞋换上,又检查了片刀是否在腰间。绣鞋模具贴身放着,外罩厚衣。
阿荞没再问。她坐在灶前,听着柴火噼啪响。
沈禾坐下,喝了口热水,等身上暖起来。她知道,这一趟不会轻松。但她也知道,有些事,不能等人递到手里。
必须自己去找。
她站起身,吹熄油灯,推门出去。
夜风扑面,吹得衣角翻飞。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,身影渐渐融入街角的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