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金振开墨色巨翼,卷起凛冽风压,载着一身冷寂颓色的天屿,在苍茫长空缓缓盘旋。
猎猎长风穿云掠野,吹得他衣袂翻卷翻飞,却吹不散眉宇间紧锁的沉郁,更拂不去心底翻涌不休的自责与怅然。
天屿素来冷厉孤绝,心性坚如寒铁,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可此刻眼底却掩不住一丝空洞茫然。
他立在灵兽脊背之上,心神纷乱如麻。
茫茫天地,不知该往何处追寻洛灡的踪迹,亦无从联络漓江互为呼应。
只恨自己一时倦怠疏忽,错失挽留良机,眼睁睁看着伊人悄然远去。
浓重的悔恨缠锁心头,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山河万里,云海苍莽,眼底万千景致皆成虚浮。
唯有洛灡转身离去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盘旋,牵扯着深藏心底的情愫与愧疚。
层层心绪交织积压,一点点磨蚀他紧绷的心神。
连日梦魇缠身、劳心耗神本就损耗根基,再加上此刻情绪激荡郁结,强行硬撑之下,灵力骤然滞涩涣散,四肢气力一空。
天屿身形猛地一晃,再也稳不住身姿,径直从黑金背上失重坠落。
云层深处,卓斌早已悄然隐迹随行。
他素来了解天屿,知晓将军近日心绪郁结、神思耗损过重,偏又性子执拗,凡事习惯独自硬扛,从不肯示弱半句。
放心不下之下,便一路隐于云端暗中守护,步步紧随,时刻留意动静,生怕他逞强太过,凭空生出凶险变故。
眼见天屿骤然下坠,卓斌再不藏形,身形破空掠出,转瞬落至兽背,长臂稳稳探出,及时将人牢牢扶住。
触到他面色冷白、神容倦怠的模样,卓斌眸底掠过一抹真切心疼,忍不住沉声低唤:“将军!”
往日的天屿,战甲凛凛,威震六界,沙场之上杀伐决断、从容不迫,傲骨凛然,是整个魔界最不可撼动的顶梁支柱。
可此刻的他,周身锋芒尽数敛藏,沉默寡言,只剩化不开的落寞寒凉。
纵然脊背依旧倔强挺直,不肯折了战神风骨,却难掩心神重创后的颓靡脆弱,瞧着格外让人心揪。
卓斌不敢让他在高空久受风寒侵体,当即护好天屿,驭使黑金调转方向,火速折返魔界军营。
一路破空疾行,转瞬踏入营区,径直走进主帅营帐。
帐内灯火幽寂,光影昏沉,四下气氛压抑凝重。
他动作轻缓克制,不敢有半分莽撞,缓步走到床榻边,小心翼翼将天屿轻轻安置躺下。
天屿浑身气力脱尽,安静卧于榻上,阖眸沉默不语,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孤寂。
洛灡于他而言,本是浮沉乱世里失而复得的一抹暖意、一份慰藉。
谁料短暂相逢,转眼又成别离。
这般起落无常的缘分,狠狠重创了他本就郁结的心神。
哪怕身为魔界战神,早已习惯隐忍克制,从不轻易外露脆弱,却终究抵不过心底漫涌上来的怅惘与钝痛。
卓斌静静立在床榻旁,望着帐中消沉落寞的身影,心底满是无奈与忧思。
如今魔界早已内忧外患缠身:副将魏达重伤缠绵、昏迷不醒,朝堂少一大助力;边境古堡异动频发,暗流汹涌,潜藏未知危机;唯一能稳住大局的天屿将军,又深陷情伤郁结,神思大损,难以理事。
所有重担、所有乱局,顷刻间尽数压在卓斌一人肩头,无人分担,无人共议。
他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,只觉肩上千斤重担沉沉碾压,一时也茫然无措,不知该如何稳住眼下动荡纷乱的魔界局面。
良久,卓斌望着榻上沉寂无言的天屿,万般愁绪郁结于心,终究沉沉叹了一口长气。
他稍稍敛住纷乱心绪,压下心底繁杂烦忧,转身缓步走出营帐。
帐外夜色深沉,晚风萧瑟,寒意浸骨。
卓斌神色骤然肃穆凛然,对着帐外列队肃立的十名精锐士兵,声线沉凛如铁,带着不容违抗的军令威严:
“即刻动身,彻查魔界全境,四处寻访踪迹,务必寻到洛灡公主下落。”
十名精锐齐齐躬身行礼,声线铿锵划一:“是!”
军令如山,无人敢有半分懈怠,众人领命之后即刻四散奔走,分头奔赴魔界各方地界探查搜寻。
营帐之外,寒风吹拂檐角,夜色幽深如墨。
卓斌独立阶下,望着士兵匆匆远去的背影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心如明镜,洛灡本就有心刻意隐匿行踪,魔界疆域广袤无边,仅凭十人之力四处寻访,无异于大海捞针,这场搜寻从一开始,便注定多半徒劳无果。
可他依旧执意下令。
他太懂天屿的傲骨,向来要强隐忍,从不肯在属下面前流露半分软弱。
如今闭门缄默、消沉落寞,已是伤痛至极。
卓斌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将军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被掐灭,唯有尽属下本分,替他守住这份期盼。
不求来日必有回响,不问前路能否圆满。
纵使孤身扛下所有压力,纵使风雨飘摇前路难测,他也会咬牙稳住魔界大局,守住疆土安稳,默默护好深陷情执念、独自煎熬的天屿将军,陪他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时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