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坛守灵
书名:子夜故事集 作者: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:7997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0

林铁柱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灶膛前,左手攥着鹿骨鼓槌,右手虎口裂着一道新口子,血正一滴一滴落进那面狍子皮鼓里。鼓面上的七星北斗纹路被血泡得发亮,像七只吸饱了的蜈蚣,在鼓面上微微发胀。看得人直膈应。
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过来的。
身后,他爹林老蔫的声音飘过来,轻飘飘的,像从坛子口钻出来的:“柱儿,敲啊,还差一下。”
林铁柱猛地回头。林老蔫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他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笑。屋里没点灯,但林老蔫的脸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嘴角咧开的弧度邪性,左边脸上浮着一道疤,烂糟糟的,跟陈三仙儿脸上那种一个德行。
三天前,林铁柱还在城里工地绑钢筋。
他干了三年钢筋工,一身的腱子肉,脾气急,嘴臭,工头都让他三分。那天他正站在脚手架上,手机响了,村里邻居老王头打来的,说他爹林老蔫卧床不起,快不行了。
林铁柱骂了一句,从脚手架上跳下来,跟工头请了假,坐火车转大巴再搭拖拉机,一路颠回了黑松岭。
黑松岭是东北偏得不能再偏的山窝子,村里总共不到三十户,年轻人都跑光了,剩下的全是老胳膊老腿。林铁柱进村时,天擦黑,供销社改的小卖部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几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见他回来,眼神都躲闪,像看一个不该回来的人。
“老蔫这病,邪性。”老王头压低声音,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,“赵大夫看过了,说是风寒,可吃药三天,越吃越蔫。要我说,得找那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林铁柱问。
老王头不吭声了,旁边李瘸子拿眼斜他,嘬着牙花子说:“老萨满的骨坛。能借命。但你爹那情况……啧啧,怕是借了也得还。”
林铁柱当场就骂了:“还你妈个腿儿。我爹就是冻着了,明天我领他去县医院,什么骨坛狗坛的,少跟我扯犊子。”
他骂完就回了家。
林老蔫躺在里屋炕上,盖着两床棉被,脸蜡黄,眼窝深陷,喘气儿都带着一股烂菜帮子味。林铁柱心里一紧,他爹虽然一辈子蔫了吧唧的,可从没这么瘪过,像被人从里头抽干了。
他给爹掖被角,林老蔫突然睁眼,死死攥住他手腕。
那力气大得不像病人,指甲盖都快掐进林铁柱的肉里了。林老蔫瞪着眼,眼珠子浑浊,却直勾勾盯着他,说:“去旧屋。敲鼓。三下。”
说完,头一歪,又昏过去了,像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全部精气神。
林铁柱站在炕沿边,后脊梁一阵发凉。他爹咋知道旧屋里有鼓?那老萨满死了快六十年了,旧屋都塌了半间,村里大人吓唬小孩才提那地方,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从来不信邪,咋会知道鼓的事?
林铁柱转身出屋,没注意到林老蔫的嘴角又咧开了。左边脸上,那道溃烂的疤,正在慢慢浮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。
陈三仙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,半边烂脸在油灯底下像融化的蜡烛,油汪汪的,往下淌着看不见的脓。
她瞅了林铁柱一眼,没等他说话,先开口:“你爹让你去敲鼓了?”
林铁柱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咋知道?”陈三仙儿嘬了一口旱烟,烟从烂脸那侧的嘴角漏出来,“黑松岭的事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你爹二十年前就去过那骨坛,他腕子上的印子,比我这脸还老。”
林铁柱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爹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布,他确实看见了,但没敢掀。
“鼓不过三。”陈三仙儿把旱烟袋往炕沿上一磕,灰簌簌地落,“那面文王鼓,敲一下是问神,敲两下是请神,敲三下——听到鼓点的人就成了传鼓人,鼓点会在你脑子里自动播放,直到你找到下一个替死鬼,或者你自己进坛子。”
林铁柱不当回事。他城里待了三年,钢筋水泥里滚出来的,不信这套。他心里骂了一句老神婆装神弄鬼,嘴上敷衍:“知道了,我不敲就是了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,衣角带倒了门后一根木棍。木棍砸在门槛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陈三仙儿脸色骤变,旱烟袋都掉了:“你敲了?”
“敲你妈啊,风吹的。”林铁柱没好气,推门出去了。
走到村口,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鼓点。
“咚。”
震得他脑仁一麻。他回头看,陈三仙儿家的窗户黑着,没人敲鼓。那鼓点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,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用鼓槌敲了一下。
他甩甩头,以为是耳鸣。工地上噪音大,耳鸣是常事。但走到自家院门口时,第二声鼓点又响了,比刚才更清楚,还带着回响,“咚——”,尾音拖得老长。
林铁柱摸出手机,想给城里工友老周发个语音,问问工地最近啥情况。屏幕裂开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极了骨坛上画的蜈蚣纹。他盯着那纹路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裂纹好,镇邪。
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我他妈一个钢筋工,什么时候懂镇邪了?
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,手心全是汗。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像只半睁的眼。
老萨满的旧屋在村子最北头,挨着伐木场,柴油味混着烂木头味往鼻子里钻。林铁柱推门进去,门槛上积的灰有一指厚,但屋正中的地面上,有一圈新鲜的脚印——是他爹的棉鞋印,胶底花纹他认得,去年他给爹在县城买的。
林铁柱后脊梁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墙角放着一个白桦树皮裹的柞木骨匣,外面缠着靰鞡草绳,坛口封着一层冻猪血混灶灰的泥,散发着酸菜缸混旱烟袋油子的腥甜味。那味道他熟,小时候他奶的酸菜缸就这味,但混着血腥气,变得极其膈应人。
他蹲下去,手指抠开泥封。桦树皮糙,把他拇指肚划了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嘬了一口,没当回事。
坛内没有腐臭,飘出一股松脂和血腥混合的怪味,像把刚剥下来的兽皮塞进了松油锅里。里面是泛黄的碎骨,中间放着一面文王鼓——狍子皮鼓面,鹿骨包银的鼓槌,鼓面上画着七星北斗加蜈蚣纹,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已经发黑了。
林铁柱拿起鼓槌。
鼓槌入手冰凉,鹿骨的纹理硌着掌心,像握着一根人的指骨。他不知咋的,脑子里又响起那声“咚”,这次不是幻觉,是他自己敲了下去。
“咚!”
鼓点炸开的瞬间,屋内灯全灭。不是停电,是灯泡“啪”地一声,炸了。一阵刺骨的冷风从炕洞灌进来,带着坟地里的土腥味。
他先听到腰铃哗啦响,像有人穿着一身铁片子在跳舞。
再看到墙角闪过背镜的反光,铜镜一闪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最后才看到那个黑影——穿着缀满铜铃和兽牙的萨满神衣,鹿角神帽下,一双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窟窿,直勾勾盯着他。
林铁柱吓得摔了鼓槌,连滚带爬往外跑。身后腰铃响得跟催命似的,他不敢回头,一路狂奔到家,推门进屋,却看见林老蔫坐在炕头,自己端着水瓢喝水,精神头比十年前还足。
屋里没点灯,但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爹?你好了?”林铁柱声音都劈了。
林老蔫放下水瓢,冲他乐。那笑容邪性,嘴角咧开的弧度跟刚才在旧屋看到的一模一样。林老蔫不说话,喝完水倒头就睡,鼾声震天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铁柱低头看自己右手——虎口那道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得更深了,血已经止住,但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,像贴了一层别人的皮,摸上去木木的,没知觉。
他躺下时,耳边响起第三声鼓点。
他终于意识到——他在旧屋只敲了一下,但脑子里已经响了三下。
鼓不过三。
他成了传鼓人。
林铁柱凌晨三点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的柴堆前。
手里攥着那把鹿骨鼓槌,正在一下一下敲着空气。月光惨白,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影子的右手举着鼓槌,正在独自敲鼓——而他本人的右手,垂在身侧,一动没动。
他浑身冰凉,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出来的。
回到屋里,林老蔫还在睡,鼾声均匀。林铁柱坐在炕沿上,点了根烟,手抖得差点把火机扔了。他开始不对劲了。
夜里失眠,耳边总响起鼓点声,“咚、咚、咚”,震得脑仁疼,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搭了个戏台子。左手腕上莫名出现一道符文印记,像用烧红的针烙上去的,歪歪扭扭,跟骨坛里骨头上的纹路一个样。
更邪性的是他的“念头”。
他看到邻居王婶家的黑狗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这狗的皮剥下来做鼓面,音色准比狍子皮亮。这念头把他自己吓一跳,但下一秒他觉得“这他妈很正常啊,萨满不都这么干吗”。
他跟赵大夫说话,嘴里突然蹦出一句满语神调:“日落西山呐~黑了天呐~”赵大夫是赤脚医生,五十来岁,愣愣地回了他一句:“龙归沧海呐~虎归山呐~”问赵大夫刚才说啥,赵大夫一脸茫然:“我没说话啊。”
林铁柱回屋,翻出他的钢筋工手套。那手套在城里沾的是水泥灰,硬邦邦的,现在灰变成了黑松脂混着骨粉,闻起来和骨坛一个味。他戴上手套,觉得“这手感才对”,然后猛地惊醒——我他妈在城里干了三年,这手套应该是水泥味啊!
他给城里工友老周发语音,张嘴想说“工地咋样”,发出的声音却是满语神调,拖腔拉调的。老周那边沉默半天,回了一句:“柱哥,你刚才唱的那调,跟我奶跳大神时一模一样。”问老周刚才说啥,老周一脸茫然:“我没说话啊。”
夜里他照镜子,恍惚看见自己穿着那身缀满铜镜的萨满神衣,鹿角神帽压在脑袋上,烂脸,黑眼眶。眨个眼,又恢复正常,镜子里还是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。
他脑子乱了。真事儿和坛子塞进来的假事儿搅成了一锅粥,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想的,哪个是鼓点帮他想的。
低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发现镜中人的左手腕上,符文印记比他现实中的更深、更老,像已经长了二十年。他伸手去摸镜子,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,镜中人却先他一步,把手贴在了镜面上。
两只手,隔着一层玻璃,对上了。
林铁柱猛地抬头,窗外,老萨满旧屋的方向,亮起一点绿光。那光不是电灯,是骨头在暗处发出的磷火,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在眨眼睛。
骨坛在叫他。
李瘸子半夜起夜,看到村口老榆树下站着个人影,穿着一身缀满铜镜的衣裳,腰铃响得跟催命似的。李瘸子揉揉眼,人影没了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影子里,还站着那个人影,铜镜的反光在影子里一闪一闪。
第二天,李瘸子疯了,满嘴胡话,说看到老萨满在村口跳大神。
村里开始出邪事。鸡鸭牛羊接连死亡,尸体干瘪,眼珠子凸出来,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水,身上都有跟林铁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文印记,青黑色的,烙在皮肉上。
林铁柱的情况更严重。他开始梦游,凌晨三点自己走出家门,手里攥着鹿骨鼓槌,径直走到老萨满旧屋。第二天醒来,他站在旧屋门口,却毫无记忆,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灶灰。
他发现骨坛不见了。
原本放在墙角,现在地上只剩一圈靰鞡草绳的印子。他顺着炕洞一摸,骨坛居然被塞进了灶膛里,坛身烫得吓人,里面的骨头在微微震颤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响声,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头爬出来。
他抱起来却不觉得灼手,反而像抱着一块冻了一冬天的猪肉,凉飕飕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陈三仙儿突然找上门,拄着拐棍,半边脸在日光下烂得发臭。她看到林铁柱手臂上的符文印记已经蔓延到肩膀,脸色惨白,终于说了第二条规矩:“骨不触血。骨坛里的骨头沾到活人血,血主会成为骨头的供养体,骨头长血肉,人变干尸。”
林铁柱想起开坛时拇指被桦树皮划破,血滴进了骨坛。规矩二,已破。
他回家偷看林老蔫的手腕——林老蔫左手腕上,赫然也有一圈符文印记,比他自己的还深,还老,像烙上去二十年了。
他翻出家里二十年前的老照片,发现林老蔫抱小时候的他去县城“看病”前,手腕上还没有这印记。照片背面,他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急着写的:“二十年后,柱儿还命。”
林铁柱把照片摔在炕上。照片背面的铅笔字被汗洇花了。
他爹二十年前就把他卖了。
“你以为我在救你?”
陈三仙儿的烂脸在油灯底下抽搐,一半是真悔,一半是压了六十年的疯癫。她坐在炕沿上,旱烟袋没点,拿在手里摩挲,像在摸一根骨头。
“我当年把得了癔症的未婚夫送进去,自己成了第八个替身的守秘人。我等了你六十年,就等一个替死鬼来换我男人。你爹二十年前去骨坛借命,我知道他迟早得拿至亲来还,所以我等了二十年,等你爹把你送来。”
林铁柱浑身冰凉,站在屋子中央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陈三仙儿说,骨坛里封着八个前任替身,老萨满需要凑齐九个才能彻底解脱轮回。她当年亲手把男人送进骨坛,自己半人半灵地活了六十年,半边脸的溃烂疤痕是“蜕皮症”——她在慢慢变成骨坛的一部分,等第九个替身凑齐,她就能解脱,她男人的残魂也能从坛子里出来。
她警告林铁柱的三条规矩,条条都是催命符。鼓不过三,是为了让林铁柱成为传鼓人;骨不触血,是为了让骨头认主;第三条规矩——影不照月,她到现在才说:“满月夜不能看自己的影子,如果影子比你多做一个动作,说明替身已经完成一半。”
林铁柱回家逼问林老蔫。林老蔫在昏迷中喃喃自语,说出二十年前的真相。
林铁柱小时候发高烧说胡话,中邪了,满嘴胡言,眼睛翻白。林老蔫不是带他去县城,是半夜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,去骨坛“借命”。契约写的是“二十年后还一条命”,条件是“至亲之命可替”。
林铁柱听完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。三年前他跟爹吵架,说“死也不回这破山沟”,摔门而去。他爹追出来,在村口滑倒,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。他爹的重病不是风寒,是契约到期。他爹引他去骨坛,不是糊涂,是因为骨坛的规则是至亲可替。
他以为自己在救爹,其实每一步都把自己往坛子里送。
林铁柱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窗外是残月,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分明看到,那影子的右手,正缓缓举起一支不存在的鼓槌,在独自敲鼓。
而他本人的右手垂在身侧,一动没动。
满月夜,林铁柱把自己关在屋里,灯全开着,不敢看地。
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线。他的影子就站在那道白线里,右手举着鼓槌,正在一下一下敲鼓——而他本人的右手垂在身侧,一动没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影子敲的鼓点,和他脑子里的鼓点,重合了。
老萨满的灵体已经强到能实体化。村里人开始看到那个穿着萨满神衣的黑影在村口游荡,腰铃响得跟催命似的。王婶被吸了一夜,第二天成了干尸,死状和那些鸡鸭一样,眼珠子凸出来,手腕上有符文印记,青黑色的,新鲜得像刚烙上去的。
林铁柱想跑。他收拾了包袱,趁着天没亮,跑出黑松岭二里地。一回头,老萨满的黑影就站在身后的白桦树林里,鹿角神帽下两个黑窟窿直勾勾盯着他,腰铃随风响,像风吹的,又像有人在摇。
他逃不掉。
他在旧屋的灶膛底下挖出了被灵体藏起来的骨坛。骨坛比他记忆中沉,里面的骨头在微微震颤,像心脏在跳。此时灵体突然出现,鹿角神帽下的黑洞双眼直勾勾盯着他,神杖一指,嘴里念着:“借你的身,还我的命。”
林铁柱绝望中发现一个细节:灵体每次出现,都是先闻腰铃,再见背镜反光,最后才看到眼睛。这个顺序,和开坛那晚一模一样。
灵体不是从别处来的,是从他记忆里复现的。
他开始怀疑:自己看到的老萨满,到底是真实的灵体,还是他的脑子已经被污染到能“生成”灵体?他到底是在跟鬼斗,还是在跟自己脑子里的幻觉斗?
陈三仙儿拄着拐棍出现在旧屋门口,半边脸在月光下烂得发臭,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。她说:“还有最后一个法子。送灵仪式。但你得想清楚,这仪式不是送灵,是送你自己。”
陈三仙儿教林铁柱送灵仪式时,从怀里摸出一张焚骨符。符纸上的朱砂纹路,和林铁柱左手腕上的符文印记一模一样。她说:“用你的精血为引,把骨坛和灵体一起烧了。但你得抱着坛子不撒手,火不灭,手不松。”
林铁柱留了个心眼。他不完全信陈三仙儿。他从工地带回的钢筋截片藏在袖子里,一截十五厘米的螺纹钢,带锈,沉甸甸的。他想:老萨满怕古法,未必扛得住工业煞气。钢筋水泥里滚出来的煞气,不比那老掉牙的符纸猛?
操你妈的,老子不信邪。
仪式在旧屋举行。陈三仙儿点燃焚骨符,符纸燃起蓝色的火焰,不是正常的火,是冷的,烧起来没温度,反而让屋里结了一层霜。
林铁柱将精血滴在符上,抱着骨坛不撒手,任由蓝火灼烧自己的手臂,嘴里念着送灵咒:“日落西山呐~黑了天呐~龙归沧海呐~虎归山呐~”
他念得越来越顺,像这调子他天生就会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,林铁柱突然掏出钢筋截片,狠狠刺入骨坛中央。骨坛确实炸裂了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狍子皮鼓面裂开,鹿骨鼓槌断成两截。
但他手臂上的符文瞬间蔓延到全身,像无数条蜈蚣在皮肤底下爬。老萨满的笑声从坛子里炸出来,不是一个人的笑声,是很多人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:“第九个替身,得用你自己的规矩杀自己。”
林铁柱这才懂了。他以为钢筋水泥里滚出来的煞气能镇邪,没想到骨坛认这个——你越反抗,它吃得越快。他这三年工地不是白干了,是给坛子攒了三年“现代规矩”的饲料。他以为自己在反杀,其实每一步都在完成仪式。
灵体疯狂反抗,掀起狂风,无数黑影从骨坛中涌出——那是八个前任替身的残魂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破棉袄、中山装、军大衣,它们比老萨满更渴望仪式完成,因为它们差一个就能凑齐九个,一起解脱。
黑影扑向林铁柱。林铁柱死死箍住骨坛,手臂烧得皮开肉绽。
他想低头看炸裂的骨坛,却发现脖子硬了,眼珠定住了,只能直勾勾盯着那团蓝火,像被钉在眼眶里。
最终,骨坛炸裂,灵体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,被火焰吞噬。
火灭了。
林老蔫醒了,下了炕,能走了。村里恢复了平静,鸡鸭不再死,村口不再见黑影。林铁柱的手臂重度烧伤,但他觉得自己赢了。
他低头看烧伤的手臂,皮肤居然长好了,光滑滑的,但颜色发青,像贴了一层别人的皮。他抬头,林老蔫正冲他乐,嘴角咧开的弧度,和开坛那晚一模一样。
仪式过去半个月,林铁柱回家,林老蔫在院子里劈柴,精神头足得吓人。斧子抡得呼呼生风,木柴劈得四溅,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。
林铁柱递过去旱烟袋,林老蔫接过去的瞬间,左手腕上的符文印记一闪而过,比先前更鲜艳,像是刚烙上去的,红得发黑。
林铁柱发现越来越多的不对劲。
他的烧伤手臂长好了,但颜色发青,摸上去没有温度,像摸一块冻肉。他夜里照镜子,镜中人的动作比他慢半拍——他抬手,镜中人才抬手;他张嘴,镜中人才张嘴。像镜子那头有人在模仿他,学得还不太像。
他跟村里人说话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躲闪,像见了瘟神。老王头见了他,烟袋都掉了,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跑。
夜里,他躺在炕上,听到灶膛深处传来微弱的鼓点声,“咚,咚,咚”,不紧不慢,正好三下。他爬起来看,灶膛里空空如也,但鼓点声是从灶膛深处的砖缝里传出来的,像有人埋在灶台底下敲鼓。
他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城里工友老周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,里面没有老周的声音,只有一段满语神调,唱的是:“日落西山呐~黑了天呐~”背景音里,有腰铃在响,哗啦哗啦,像有人在跳舞。
他猛地想起——老周根本没来过黑松岭,老周怎么会唱这个调?
林铁柱冲出家门,想去找陈三仙儿问个清楚。推开陈三仙儿家的门,屋里空无一人,炕沿上积着厚厚的灰,像几十年没人住过。窗台上,摆着一面狍子皮文王鼓,鼓槌横在上面,鼓面上用血写着一行字,字迹新鲜,还在往下淌:“九个齐了。”
深夜,林铁柱的耳边响起低语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睁开眼,看到九个黑影站在他的炕沿上。九个黑影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——破棉袄、中山装、军大衣、的确良衬衫,最中间那个,穿着林铁柱从城里穿回来的羽绒服,左手腕上有一道钢筋划的疤,和他一模一样。
九个黑影齐声说:“还差一个。”
林铁柱想喊,想跑,却发现自己嘴里自动念出了送灵咒:“日落西山呐~黑了天呐~龙归沧海呐~虎归山呐~”他念得比陈三仙儿还标准,还邪性,拖腔拉调,像唱了几十年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旧屋那声鼓。那声鼓之后的事儿,真真假假,全是坛子给他编出来的梦。他以为自己在跑,其实在坛子里转圈;他以为自己在烧骨坛,其实在坛子里被烧;他以为自己在救爹,其实在完成“成为第九个替身”的最后一步。
真实的林铁柱,早他妈被封进坛底了。
院子里,“林老蔫”正站在月光下,穿着那身缀满铜镜的萨满神衣,手持鹿骨鼓槌,敲着那面狍子皮文王鼓。鼓点声跟开坛那晚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他爹,或许二十年前就死了。或许,从来就只有一个萨满。
林铁柱站在炕沿上,看着“自己”的羽绒服黑影。那黑影缓缓举起手,左手第六指的位置,正在慢慢长出一根骨针——和陈三仙儿当年一样的“蜕皮症”开始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左手第六指的位置,也在长。
骨针刺破皮肉,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,不疼,反而痒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身体里钻出来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鼓槌。他正站在陈三仙儿家的门槛上,姿势跟六十年前的陈三仙儿一模一样。
去你妈的,全假的。
三个月后,黑松岭通了快递。
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主播,听说村里有个“百年萨满骨坛”的都市传说,扛着自拍杆进了山。他在旧屋门口遇到个烧火的老人,老人抬头一笑,左边脸上是溃烂的疤。
老人说:“鼓不过三,你敲一下试试?”
镜头里,老人的身后,站着九个黑影。最中间那个,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,左手腕上有一道钢筋划的疤,正缓缓举起鼓槌。“咚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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