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走。”她对自己说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回响，“现在就走。”
可她该去哪儿？方舟说雨会下四十天，水位会淹到三十层。这栋楼有二十二层，撑不了几天。而且如果救援只来前十天，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U盘。对，U盘。
江晚爬起来，在办公室里翻找。手电筒不敢再开，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。办公桌、文件柜、抽屉……终于，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，她摸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她按了开机键，没反应。插上电源线再试，还是黑屏。停电了，或者这栋楼的供电系统已经瘫痪了。
“该死……”江晚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手生疼。
窗外突然传来引擎声。不是汽车，是……马达船？她猫着腰挪到窗边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。
楼下浑浊的水面上，一艘橡皮艇正在靠近。艇上两个人，一个划桨，一个打着手电往楼上照。光线晃过五楼窗户时，江晚看清了那两张脸——周子安和赵叔。
他们真来了，而且弄到了船。
江晚心脏狂跳，缩回身子，在黑暗里急促地呼吸。冷静，冷静下来。她强迫自己思考，脑子飞快转动。
这间办公室在五楼，他们从水上进来，肯定先搜低楼层。往上走，越高越好。可楼梯间在哪儿？这么大的写字楼，消防通道肯定不止一个……
手摸到墙上的指示图。应急疏散图，荧光材料印的，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绿光。她眯着眼睛凑近，看清了楼梯的位置——就在这间办公室出门右转，走到底。
可出门就可能撞上他们。
江晚趴到门边，耳朵贴紧门板。外面走廊静悄悄的，只有雨声和隐约的水流声。她轻轻拧动门把手，推开一条缝。
走廊一片漆黑，应急灯大概也坏了。远处传来“哗啦”的水声，像是有人蹚水。还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，是周子安。
“……肯定在这层，我看着她爬进来的。”
“分头找。”赵叔的声音，“找到先别动手，问清楚那男的是谁，还有没有同伙。”
脚步声朝两个方向散开。江晚屏住呼吸，从门缝里溜出去，贴着墙往右移动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光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，冰冷刺骨。
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，有些门开着，有些关着。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，她瞥见里面桌椅翻倒，电脑散落一地，墙上挂着“市场营销部”的牌子。再往前，是茶水间，饮水机倒在地上，桶装水滚在一边，水淌了一地。
楼梯间的门就在前面二十米，绿色的“安全出口”指示灯还亮着，像黑暗中一只眼睛。
“砰！”
左边突然传来踹门声。江晚吓得一哆嗦，躲进茶水间，蹲在柜台后面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是周子安，他一边走一边咒骂。
“妈的，跑哪儿去了……江晚！我知道你在这儿！出来！”
声音在走廊回荡。江晚捂住嘴，连呼吸都放轻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怦怦怦，像打鼓。
脚步声停在茶水间门口。
江晚缩成一团，手在柜台底下摸索，碰到一个硬物——是拆快递的美工刀。她悄悄握在手里，弹出刀片。
周子安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光线从柜台顶上掠过，江晚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远去。
江晚等了几秒，确认他走远了，才从柜台后爬出来。可刚探出头，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，死死捂住她的嘴！
“唔！”她挣扎，美工刀往后划，却被另一只手握住手腕。
“别动！”是赵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不害你，跟我来。”
江晚瞪大眼睛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感觉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。赵叔拉着她，快速闪进旁边一间办公室，反手关上门。
“你……”
“嘘。”赵叔松开手，但没放开她手腕，“听我说，时间不多。周子安疯了，他不仅要杀你，拿到保险金后还要灭我的口。我听见他打电话了。”
江晚在黑暗里盯着他：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赵叔摸出手机，按亮屏幕。微弱的光线下，她看见一段录音的界面，时长三分多钟，正在播放。
是周子安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但清晰：“……对，事成之后，老赵那份也归你。他知道太多，留不得。嗯，就明天，等我拿到钱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赵叔关掉屏幕，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。
“他在楼下打的，以为我没听见。”赵叔的声音有点发苦，“我儿子是真病了，需要钱，但我没想过要害命。现在回头也晚了，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，得合作，不然都得死。”
江晚脑子飞快转动。这可能是陷阱，也可能是真的。赵叔有动机——自保。而且如果他和周子安是一伙的，刚才直接喊一声就行了，何必这么麻烦？
“你想怎么合作？”她问。
“这栋楼我来过，物业我熟。天台有直升机停机坪，但救援直升机只去居民区，不来写字楼。不过我知道这楼里有个地方，有无线电，能发求救信号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十五楼，总经理办公室。那老总是个无线电爱好者，自己装了一套设备，功率够大，能联系到五十公里外。”赵叔顿了顿，“但周子安也知道。他以前在这楼里上过班，有次喝酒吹牛说的。他现在肯定也往那儿去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前面。”
“对，但得小心。这楼里……不止我们。”赵叔的声音突然压低，“我来的时候看见，楼梯间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说不清，黑乎乎的，像人影，但又没形状。泡得发胀，在水里漂。”赵叔打了个寒噤，“方舟说的对，那些淹死的人……没走。”
江晚想起楼梯间那团蠕动的黑暗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那走电梯？”她脱口而出，又马上后悔——停电了，电梯不能用。
“电梯井可能已经灌满水了，更危险。”赵叔想了想，“走消防通道，但是得快，别停，别回头看。那些东西……你一看它们，它们就知道你能看见。”
这话说得江晚后背发凉。她握紧美工刀，点了点头，又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，补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两人悄悄拉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，周子安不知搜到哪去了。他们贴着墙，快速移动，终于摸到楼梯间门口。
绿色的应急灯忽明忽暗，像在喘息。门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更深的黑暗。
赵叔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味道——水腥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息。应急灯只能照亮眼前几级台阶，往上、往下，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跟紧我。”赵叔摸出个小手电，但没打开，大概怕光会引来什么，“数着台阶，别往两边看。”
他们开始往上爬。六楼、七楼、八楼……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，又被暴雨声吞没。江晚死死盯着赵叔的背影，强迫自己只数台阶，不去注意眼角余光里那些晃动的影子。
可越是不想注意，越是能感觉到。墙壁上似乎有湿漉漉的手印，栏杆摸上去黏糊糊的，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。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，不是雨水，更稠，更腥。
爬到十楼时，赵叔突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江晚小声问，声音在颤抖。
赵叔没回答，只是抬起手，示意她别出声。他侧耳倾听，脸色在应急灯下惨绿一片。
江晚也听见了。下面传来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光脚踩在水里，正一级一级往上走。不，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，脚步拖沓，杂乱。
“快走！”赵叔低吼，抓住她的手就往楼上冲。
他们没命地跑，忘了数台阶，忘了不看两边。楼梯仿佛没有尽头，一圈一圈向上延伸，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还夹杂着一种声音——像是溺水之人的呜咽，又像是水泡从腐烂的喉咙里冒出来的咕噜声。
“十……十三楼了！”江晚喘着气喊。
楼梯间标牌上，绿色的“13”在闪烁。再往上两层就到十五楼，总经理办公室就在那一层。
“别停！”赵叔也在喘，他年纪不小了，体力明显不支。
突然，下面传来一声惨叫。
是周子安的声音。
“滚开！别过来！啊——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拉扯声、撕裂声，还有“咕嘟咕嘟”像是大口喝水的声音。几秒钟后，一切归于寂静，只有那些拖沓的脚步声继续向上，不紧不慢，仿佛刚才只是中途吃了顿点心。
江晚和赵叔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他们没说话，但爬得更快了，几乎是手脚并用。
十四楼。楼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黑漆漆的。经过时，江晚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——就一眼，她后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