逻些城。
金城公主倚靠在窗棂前。与唐的窗不同，它不是木制的，而是石墙内敲出一方形的孔洞，其上挂有花形的帘布，成深蓝色，深邃、吸人。
夜深，她一双眼眸眺望窗外。窗外，一片漆黑，仅几处灯火若星般坠在山下。
“末蒙，天暗，不如早些休息。”屋内落帘被赞普掀起，玛瑙石、玉珠、矿晶做成的帘珠一阵阵的晃。赞普说着蹩脚的中原话，但眉眼里的爱意不消，浓烈似酒。
“好。”金城公主起身，随他一起往闷热但安逸的屋内走。
一瞬，风从窗棂外涌入，将整个帘布掀起，打出声响。公主的发髻迎风飘舞，她忍不住回身将窗棂合上，却瞧见天地间有一抹红光从远方大地升起，直往天地去，而那个方向，正是唐。很突然，泪水莫名地从她眼底深处溢出，她不解，又觉心中剧痛无比，强烈窒息感令她喘不过气来。
赞普发觉，立即投来关心的目光与话语，可她却摇头，心底大概知晓了。
*
云烟阁，隐阁。
云秋韵坐在纱帘后，有屏风拦住风雨。莫名的风从远方袭来，她心中有感，便从阁楼走出，眺向远方，见天地有一红光从大地升起，往天穹而去。
她知晓，这非当世之光。
“洳羽，我允你留在云烟阁。”云秋韵瞧着低首静立的杨洳羽，目光冷淡、平静，“别多想，我并非圣人，救你是因为你有用。也许某日，你与玄宗的感情会派上用场。你尚可安心，在云烟阁内，我保你不受人欺辱，更不会委屈自己，但是你这一生都要为我所用。当然，你也可以选择离开，但我给予你的你全都要还回来，何况，你一前朝遗孤，很难活过明天。”她坐至古琴前，轻抚，“这首曲子名为《霓裳羽衣》，现在我交予你。日后，你就以此在云烟阁内做一歌姬罢。”
杨洳羽一身素白衣裙，一双眼睛黑夜不能遮，明媚、有光，“是洳羽要谢，若非姐姐收留了我与戚沐，我们也不会有一处安身之地。我们俩孤苦女子，流落在外，被人欺辱是迟早的事，若姐姐只需我与玄宗的感情一用，那姐姐大可拿去。”她安静地坐在云秋韵身边，如一朵海棠，“姐姐，若我会了这曲子，我能否将这首曲子教予戚沐？”
“可。”她颔首，“你入这云烟阁，除开照顾林戚沐，还要替我带一个人。”
“姐姐请说。”
云姨轻声唤：“阿哩，你来。”
她从黑暗里走来，杨洳羽却愣在原地，甚至下意识后退。因为来人与她幼时一模一样，可她却有一双狐狸的眼睛，瑰丽、摄人。
她不是人，这是杨洳羽的第一反应。
“不必惊慌，它为应劫而生，模样乃天定。”
“好，我该如何做？”
“让她跟在你身边就是，你只需教她如何处事为人。现在时日还尚早，约莫十五年内，她都不会长大。十五年后，她会因父亲故去，寄养去洛阳叔叔家。那时，她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称呼她？与姐姐一样吗？”
“她名杨玉环，你以太真唤她就好。”
杨洳羽牵起这个与她过去一般无二的孩童，她的年岁甚至比戚沐还小：“太真？”
阿哩闻声后笑，眉眼间逐渐有了灵动：“姐姐。”待她一应答，她狐狸般的眼睛就消退了，只剩黑色的瞳仁，与人一般。她开心地在阁内跑，“姐姐，来陪我玩。”
“好了，太真，安静一些。”云秋韵俨声，“我还得教洳羽姐姐曲子呢。”
杨玉环这才安生下来，坐在一旁捧头听曲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，甚至还流着哈喇子。
*
鄯州，陇右节度使府。
不消半个时辰，府中空荡，了无人迹，仅余鲜血染红庭院，家具、装饰全都碎裂，肆意丢在地上。
书房门扉大开，风如入无人之境，挂帘、书卷、窗页全都翻动起来。空气中血腥味、烧焦味、尘土味混成一滩，难以分辨。
门扉拉响，有人将它关拢，随后风止，一切都归于平静。黑暗中，来人瞧不清容貌，等他重新点起烛火，火光映出他的容貌：他神色平静，一席白衣，平直眉微蹙，精致的耳廓、山根、唇形在火光里雕得极清。他坐下，将那杯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，身后还跟着一安静的稚童。
“还是来晚了。”他凝视地上的暗血和碎裂的茶盏，“杨兄，当年我曾拦你，你答应过我不会出卖九曲之地，可你还是做了。”他牵来稚童，看着那双泛着光的眼睛，神色忧邑，“无垠，我们离家太久，该回去了。”
“师尊，我们要回家了吗？”
“是的，无垠，我们要回寒门去了。”
*
山野中，一间破旧茅草屋。
清尹若守在床榻边，周名则虚弱地睡在被褥内。他不舍地抚摸孩子的脸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，“小清，别哭。”他替她抹泪，“若父亲死了，就将父亲埋在你母亲身边。临走前，你一定要把这间屋子烧了，这样，你才不会留恋。”
“不会的！”她摇头，哭成泪人，“父亲怎么会死！”
“不怕，小清。父亲逝世后，会有人来接你。他会将你送去满是茶树的地方，那里是母亲与父亲长大的地方。到时候你会见到一个与父亲年岁相似的长辈，他会是你的新父亲。”泪湿透眼眶，他多么留念这世间，可目光却送往屋外的墓碑，“父亲舍不得你，可一想到你母亲在下面孤单一人父亲就心疼。父亲这一生，辜负你母亲太多，你日后若是择婿，千万别选父亲这样的人。”还等他多说几句，他就急不可耐地喘息，“抱歉啊，小清，父亲撑不住了。”他强撑的身躯垮了下去，连最后一口气都吐尽，“再见了，小清。”
周名死了，死在红光从大地升起那一刻。
清尹若悲恸大哭，守在父亲身边一天一夜，连眼睛都哭肿了。她按照父亲嘱托，将他葬在母亲身边，然后在石板上刻下父亲的名字，哪怕是虎口开裂，她也不怕。当将父亲完全入葬后，她又跪在父亲灵前不动，滴水不进，随后昏死过去。等她醒来，她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男人：他冷眉微斜，眼眸如碳石，沉默、安静，衣着一身灰衫。他说他名华依，是父亲的友人，等一切都结束，他会领她去茶园。她没说什么，醒来后为父亲守灵七日，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间草屋，亲眼瞧着过去记忆如云烟升起，消散不见；更见过去一切化作灰烬，归于大地。
她离开，只带离母亲留给她的那件精致、华贵的蓝白衣裳。
他们到了茶园，她拜了尹卜为养父。白驹过隙，时日过得极快。养父也待她极好，简直如亲生女儿一般，这令她心里越发踏实，真正将茶园当做家，直到某日茶树病又来，父亲四处拜访求医，才请到一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治茶树病。
那日，她奉父命，衣着母亲留给她的蓝白衣裳，去见那令人敬重之人，也是她所爱之人。
她问其名，他言：诸葛无垠。
*
红光从大地升起，是那支断裂的毫笔。
李炬再次浮空而起，如来那日。他知晓，他要离开了。他从天穹之顶俯视人间，发觉一家灯火竟不过星点，落入这片山脉为线、黑夜为幕的大地之中，渺如一粟。至于人？他们更是渺小，这一眼下去，竟什么都瞧不见，可他们所建城墙、阁楼、高瓦，却耸立世间，将天地都改头换面。
瞬目，天地开始撕裂，所有事物化作黑白水墨，等李炬彻底隐入天穹之中时，这幅水墨就彻底撕裂。
*
飞机落地时的振动感将李炬惊醒。
他下意识地踢脚，一下踢到钢板，立即疼得瞪眼，弯腰捂住脚趾，大口吸气。
“各位旅客，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到了，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李炬第一时间收拾东西，奔出飞机舱，坐上出租车，直奔姜棠发来的定位。他靠在后座上，晨曦的阳光算不上刺眼，透过半开的车窗射进来，将半个身子照亮。他很疲惫，脑海里的思绪却不停：姜海、李奴奴、杨矩三人的过去又如电影般在他的脑海里掠过，泪水很快就流了下来。
“阳光真刺眼。”他抹泪，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，“这一趟过去要多久，师傅。”
“有点远，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他不知疲惫，从背包摸出笔记本电脑，打开文档，敲下这本书的名字“三唏”，在开篇写下第一句话“这个故事，我愿写。哪怕无名、无利，我也要写。不为其他，因为他们颠沛流离的一生，该有一个真正的结局。而且，他们的过去不该是一场梦，哪怕虚幻。”他一点保存，这段话竟凭空消失在屏幕中，而后是屏幕中突然出现的两个字替代了它们——谢谢。
他笑，又写：我觉得，你接来的人是姜海，而不是李奴奴；留在逻些城内的金城公主也是姜海，不是李奴奴。
*
他《三嘘》中如此写：
陇右节度使府被除一月后。
它迎来它过去的主人。李奴奴被人押送至杨矩吞药死去的书房，有人逼迫她吞下同样的药丸。她先是掐住喉咙用力呼吸，然后七窍流血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。
这是她的报应。
*
云烟阁，隐阁。
云秋韵听着手下之人的汇报，微微颔首。
“主子，不怕邠王报复吗？”
“报复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比起他的权势和地位，李奴奴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女儿，抛之、弃之又如何？只要能稳固他的地位，任何血亲他都可以付出，否则他又怎能在这第三局和武族的绞杀里活下来？”她背身沏茶，“你不必担忧，安心退下。”
“应。”来人退下。
阁楼中剩她一人。
天地有月，躲在云层后，时而露出身影。风来了，缓慢且温和，吹开她耳鬓的碎发，将她的思绪带到她独与姜海见面的那一夜。
那一晚，她听姜海说了许久，说她对杨矩的期盼、说家族被算计的痛心、说她初入光禄卿府的委屈、说她被李奴奴欺辱时的恨、说她被杨矩辜负后的失望、说她命运被人掌控时的愤怒、说她……说她爱了一生，她不觉得悔，但她太累了。如果非要她入这第二局，那她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。
她答应了，所以她杀了李奴奴，实现了承诺。反正世人都以为李奴奴进封金城，远赴吐蕃，再也不会回来。留在这长安城内的不过是一个名为姜海的丫鬟。
那日，当杨矩愿以九曲之地换时，她便寻人将这事情告知姜海。
她答：“劳你替我转达：姐姐，不需多说。这世间，早无姜海，只有金城，你与杨矩要如何做，与我无关。回溯我这一生，全在为他人而活，如今，我该为自己活上一场了。”
风更大，思绪冷醒。
她退至屏风后，关上窗棂，这下，什么风都吹不进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