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悦在B组的第一天,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,没有一个人主动跟她说话。
这不是夸张。整整七点五个小时,除了沈逸那句“你的工位在那边”,整个B组再没有第二个人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她坐在角落的工位上,面前的设备安安静静,屏幕上的数据波形跳动了几个小时,看不出任何规律。她尝试研究那些参数,但界面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操作系统,连个说明书都没有。
偶尔有人从她面前走过,脚步匆匆,眼神涣散,像是脑子里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抱着一摞文件从她身边经过,林悦放松注意力,试图读取他的心声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试了一次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林悦皱了皱眉。不对。不是“听不到”,而是这个人脑子里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可以被“听到”的想法。他的思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水流早就枯竭了,只剩下石头和泥沙。
这让林悦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中午十二点,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向环形桌旁一个正在吃外卖的女人。那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,扎着低马尾,穿着一件印有开源项目logo的T恤,正专注地把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。
“你好,我是新来的林悦。”林悦在她对面坐下,“请问餐厅在哪一层?”
女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过来:
“12楼有食堂。也可以点外卖。”
林悦愣了一下:“你不方便说话?”
女人点点头,又打了一行字:“昨天做了个实验,声带疲劳。”
声带疲劳。什么样的实验会导致声带疲劳?林悦想问,但女人的眼神明显写着“不想谈这个”,她识趣地闭了嘴。
“谢谢。”林悦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,在手机上又打了一行字:“我叫小美。B组UI设计师。欢迎你。”
然后,小美给了她一个微笑。
那是林悦在B组看到的第一个笑容。
下午两点,沈逸终于从玻璃隔间里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环形桌旁边,拍了拍手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新同事入职,开个会。”
会议室在B组最里面的角落,比产品部的茶水间还小。七个人挤在里面,林悦被安排坐在沈逸左手边。
她趁机观察了一下B组的全员配置:
沈逸,组长,三十岁左右,穿连帽卫衣,不修边幅。
老赵,硬件工程师,四十多岁,谢顶,啤酒肚,看起来像那种会在烧烤摊上吹瓶的中年大叔。
小李,数据分析师,二十三四岁,格子衬衫配牛仔裤,典型的程序员打扮。
小美,UI设计师,二十六七岁,安静,用手机打字交流。
还有三个人,林悦没记住名字——一个戴厚底眼镜的年轻女人,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实习生,还有一个永远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。
七个人。B组一共七个人。
沈逸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任何寒暄,直接开口:
“林悦,产品部调过来的。从今天起,她接手B组的外部对接工作。”
外部对接?林悦心里打了个问号。她以为B组是封闭式项目,不需要和外部对接。
“今后所有的跨部门协调、资源申请、汇报材料,都交给林悦处理。”沈逸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大家有什么问题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样。散会。”
全程不到两分钟。
林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,会就开完了。所有人鱼贯而出,像来时一样安静。
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,迎面撞上老赵。老赵正往外走,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。
林悦捕捉到了他心里的那个声音:
“又一个新人。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又一个。
林悦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。
下午四点半,林悦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走到沈逸的玻璃隔间前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沈逸正对着三块显示器敲代码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让林悦有点眼花。她站在他身后,等了三秒钟,沈逸没有回头。
“沈组长,我想问一下我的具体工作内容。”
沈逸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:“不是说了吗?外部对接。”
“但我连B组具体做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林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抱怨,“外部对接需要了解项目内容,不然我没法和别的部门沟通。”
沈逸终于转过头来。
他摘下眼镜,用T恤下摆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看着林悦。
那个眼神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——审视的、探究的,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。
“你不知道B组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陈卓没告诉你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是保密项目。”
沈逸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转椅转向她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B组的全称是‘脑机接口与神经工程特殊项目组’。”他说,“简单来说,我们在研究怎样让机器读取人类大脑的信号。”
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大脑信号。读心。
“千峰是一家互联网公司,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为什么要做这种研究?”
沈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这个问题,你应该去问陈卓。”
他转回去,继续敲代码,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。
林悦站在原地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B组在做的研究,和她觉醒的读心能力之间,一定存在某种联系。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“沈组长,”她又开口了,“B组之前,有多少新人来过?”
沈逸的手指再次停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转头。但林悦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:
“四个。走了三个。一个疯了。”
她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四个新人,走了三个,一个疯了。这就是老赵那句“又一个”的真相。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沈逸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林悦转身走出了玻璃隔间。
下班前,小美给她发了条消息。
是用内部通讯软件发的,只有一句话:“不要太好奇。在B组,好奇不是好习惯。”
林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复:“谢谢提醒。”
她放下手机,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,余光瞥见沈逸的玻璃隔间里还亮着灯。她走过去看了一眼,沈逸还坐在那里,三块显示器都亮着,屏幕上的代码换了一批。
他还在工作。
林悦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走了。
电梯到一楼的时候,她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记录今天收集到的信息:
1.B组共7人,组长沈逸,无法读取。
2.成员小李无法读取心声(思维干涸状)。
3.老赵心声:“又一个新人。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4.小美声带疲劳,据称因实验导致。
5.沈逸透露B组研究“脑机接口”,让机器读取人脑信号。
6.沈逸心声:之前来过四个新人,走了三个,一个疯了。
7.小美发消息警告:“不要太好奇。”
她看着这些条目,心里越来越沉。
千峰科技在做的,不是什么普通的保密项目。他们在地下研究读心技术,而她自己——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人——被陈卓特意调到了这个研究读心技术的部门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关掉备忘录,走出电梯。
门口保安老刘正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,看到她出来,抬头打了个招呼:“小林,今天这么晚?”
“嗯,加了一会儿班。”
“注意身体啊,上次晕倒可把我吓坏了。”老刘放下手机,认真地看着她,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太拼了。命是自己的,钱是老板的,想开点。”
林悦笑了笑:“刘叔,那天晚上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就……”
“嗐,别提了。”老刘摆摆手,“巡逻是我的工作。不过说真的,你那天倒在饮水机旁边,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低血糖。后来一看,后脑勺全是血,吓了我一跳。”
林悦正要走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刘叔,你那天发现我的时候,周围有没有其他人?”
老刘想了想:“没有。就你一个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谢谢刘叔,我先走了。”
林悦走出公司大门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她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其实是在确认一件事。
如果她晕倒的时候周围没有别人,那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句话——“她醒了”——是哪里来的?
那不是她的幻觉。
那句声音,来自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回到家,林悦洗完澡,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在转着B组的那些信息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逸发来的消息:
“明天早上八点,机房集合。有一个实验需要你参与。”
林悦盯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实验。
这个词,让她想起了沈逸那句话:“一个疯了。”
她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的——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,用一根针尖轻轻划着:
“她来了。”
“实验要加速了。”
“X在等她。”
林悦猛地睁开眼睛。
X。X是谁?
她的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不是消息,而是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。
她犹豫了两秒,接通了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,分不清男女,也分不清年龄:
“林悦,欢迎来到B组。真正的游戏,现在开始。”
“你是谁?”林悦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。
“你可以叫我……观察者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件事:你的读心能力,不是意外觉醒的。它是被设计出来的。而你,是被选中的那个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明天,机房里的那个实验,不要参加。”
电话断了。
林悦攥着手机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未知号码,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。
这个“观察者”是谁?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读心能力?他说的“被设计出来的”是什么意思?
明天那个实验,到底隐藏着什么?
林悦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不会取消明天的实验。
她要亲眼看看,B组到底在做什么。她要知道,自己的能力,究竟是怎么来的。
而在那之前——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:
“X。观察者。谁在撒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