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。
是老村长。
“谁也别想动狐前辈!”
老村长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把锄头,双手握着锄柄,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散。
他的脸上满是泪痕,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。他冲向云雷子,高高举起锄头——
“住手!不要!”秦垣喊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锄头砸在云雷子的后脑勺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锄柄断成了两截,半截飞出去,落在地上。
云雷子的身体晃了晃,转过头,看着老村长。
他的后脑勺上,连个红印都没有。长老级别的修士,岂是一把破锄头能伤到的?
老村长的脸色白了。
他松开锄柄,后退了一步,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瞪着云雷子,嘴唇哆嗦着,声音沙哑而坚定:“你……你不能带走狐祖……他是我们的恩人……”
云雷子摸了摸后脑勺,低头看着老村长。
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是在看一只蚂蚁试图撼动大树的怜悯。
“老东西,你打老夫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。
然后他反手一掌,拍在老村长的胸口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刺耳。
老村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,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又滚了几圈,停在路边的水沟旁。
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块,口中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,鲜血中混着暗红色的血块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目光涣散。
“村长!”几个年轻人冲过去,将他从水沟里扶起来。
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,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“村长!村长!”年轻人哭着喊他。
老村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。
他的手颤抖着伸向狐殊的方向,手指痉挛了几下,然后垂了下去。
他没有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
秦垣的身体在发抖。
他想要冲过去,想要杀了云雷子,想要做些什么。
但云清子已经闪身到他身前,左手按在他肩上,像一座山,将他牢牢压在原地。
任羽幽的八卦佩在掌心亮起赤金色的灵光,她的眼睛通红,嘴唇在发抖,但她手中的灵光稳得像一块铁。
“云雷子,你……”
“你动一下试试。”云雷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动一下,老夫就杀一个村民。”
任羽幽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云雷子转过身,对着那些还在发呆的年轻弟子挥了挥手:“把村子围起来,一个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年轻弟子们应声散开,将村子的几个出口全部封死。
狐殊靠在秦垣肩上,面色惨白如纸,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。
他盯着云雷子,声音沙哑:“云雷子,你也是修道之人。这些村民是无辜的,你何必赶尽杀绝?”
云雷子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中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癫狂的快意。
“无辜?他们包庇诛魔令下的旁门左道,就不无辜。老夫没有立刻杀了他们,已经是仁慈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狐殊的胸口剧烈起伏,嘴角又渗出了血迹。
秦垣扶住他,低声道:“狐祖,不要动怒。您的伤……”
狐殊摇了摇头,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云雷子,落在那些蹲在路边的村民身上。
他们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扶着老人,有的握紧了拳头,有的在低声哭泣。
与世无争的他们,才经历大火,又面对这样的情况,这让他们赶到畏惧。
但他们没有逃跑,没有求饶,只是用那种复杂的、带着恨意和恐惧的目光,看着这些闯入他们家园的外来者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跟他们拼了!”
一个年轻人从地上捡起一把柴刀,冲向最近的一个元真道派弟子。
那弟子侧身一闪,一掌拍在年轻人胸口,将他打翻在地。
年轻人的柴刀脱手飞出去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拼了!拼了!”
更多的村民站了起来。
他们手中握着农具——锄头、镰刀、扁担、木棍。
他们没有修为,没有道术,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。
但他们冲了上去,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羊,用角顶向那些闯入他们领地的狼。
云雷子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。
一种被蝼蚁挑衅的、近乎屈辱的愤怒。
“找死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然后挥了挥手,“既然如此,那便屠村。一个不留。”
秦垣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挣扎着想要冲出去,但云清子和云明子同时出手,两股浑厚的道炁压在他肩上,将他压得弯下了腰,膝盖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
“不要!”他嘶声喊道,“你们要的是我!不要动他们!”
云雷子没有看他。
他负手而立,冷眼看着那些年轻弟子冲向村民。
道炁闪烁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一个村民被灵光击中,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又一个村民倒下。
又一个。
狐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松开秦垣的手,挣扎着站直身体,双手结印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,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但它在燃烧。
“狐祖,不要!”秦垣喊道。
狐殊没有理他。
他的嘴角渗出了更多的血迹,但他的眼神却清亮得像冬夜的寒星。
他猛地将双手向前一推,银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光幕,将那些年轻的元真道派弟子挡在了外面。
云雷子转过头,看着狐殊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还有力气?”
说实话,他还是很忌惮这只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。
狐殊没有说话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银白色的光芒也越来越暗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他还在撑。
任羽幽也动了。
她催动八卦佩,赤金色的火鸦从玉佩中飞出,扑向那些年轻弟子。
火鸦的数量不多,只有三只,但每只都带着灼热的气浪,逼得那些弟子连连后退。她的手在发抖,脸色苍白,灵力消耗巨大。
郭文静从院中跑出来,手中握着那根竹竿——她撑竹筏进来的那根竹竿。
她不会道术,没有修为,但她站在那里,挡在那些受伤的村民面前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
但她太弱了。
云清子只是一抬手,一道青光就将她震飞出去。
她摔在地上,手中的竹竿断成了两截,嘴角渗出了血迹。
云明子从侧面攻向狐殊,一掌拍在他后心。
狐殊闷哼一声,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,银白色的光幕瞬间碎裂。
他向前踉跄了几步,双膝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消散了,他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具尸体。
“狐祖!”苏子的哭声从院子里传来。
可她唯一能仰仗的毒,此刻根本发挥不出什么。
来的这些人,太强大了。
任羽幽也被制服了。
云雷子亲自出手,只是一掌,就将八卦佩的灵光击散。
任羽幽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口中涌出鲜血,挣扎了几下,没能站起来。
秦垣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——都是我害的。都是因为我。
如果我不来桃花源,他们就不会死。
如果我不来桃花源,狐祖就不会伤成这样。如果我不来桃花源……
他抬起头,看着云雷子。他的眼睛通红,泪水混着血丝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云雷子,我求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,“你要我死,我可以死。只要你放过他们。他们都是无辜的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只是收留了我……”
云雷子低下头,看着秦垣。
他的目光中没有怜悯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施舍的傲慢。
“你?你有什么资格和老夫谈条件?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不过是个逃犯。诛魔令下,你的命不是你的,是老夫的。老夫想什么时候取,就什么时候取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村民,声音冰冷得像冬日的寒风:“继续。一个不留。”
秦垣的眼睛闭上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然后,那只手松开了。并非是疼痛消失了,而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。
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然后,他听到了老村长的声音。
“狐……祖……”
老村长靠在年轻村民的怀里,胸口凹陷,嘴里全是血。
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,但他还在朝着狐殊的方向伸出手。那双手枯瘦如柴,手指痉挛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“谢……谢谢您……当初救了……”
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秦垣的脑海中的那根弦,断了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碎裂了。
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,向下坠落,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秦垣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了。他的手指在动,但不是他在动。他的嘴唇在翕动,但不是他在说话。
道炁从他的丹田中涌出,不是他催动的,而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出来的。
道炁在他的经脉中逆行,冲破了一个又一个穴窍,直冲识海。
识海深处,那页北帝法的残页开始剧烈地震动。
金色的光芒从残页上涌出,与逆行的道炁融合在一起,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秦垣的眼中,黑色的瞳孔消失了。
左眼变成了纯白色,右眼变成了纯黑色。
一黑一白,像是阴阳鱼的两个眼,空洞而深邃,没有焦点,没有情绪。
他的身后,一道黑色的虚影缓缓升起。
那虚影很高,很高,比村子里的老槐树还要高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时而像人,时而像雾,时而像一只张开双翼的巨鸟。
它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黑色的虚影缓缓和秦垣的身体重合,融入夜中。
随后,秦垣以的一种空洞的眼神,落在云雷子身上。
云雷子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升起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他的喉咙。他想要后退,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。他想要喊叫,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,一动不动。
云清子的声音在发抖:“师……师兄,是他!是他!”
云明子没有说话。
他的牙齿在打架,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。
姜林后退了一步,他的手在发抖。孙修年拄着竹杖,佝偻着背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秦垣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中,一黑一白,空洞地睁着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体内的那个东西,醒了。
这是他无比希望这个东西苏醒的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