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殊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他认出了为首那三人。
“云雷子。”狐殊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，“元真道派代掌门，亲自来了。”
秦垣的瞳孔收缩。
云雷子。那个在涵虚院对他动用私刑的人，那个被北帝法的虚影击成重伤的人，那个下了诛魔令要置他于死地的人。
他居然亲自追到了桃花源。
“左边那个瘦的，是云清子。”狐殊的声音继续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替秦垣辨认敌人，“右边那个矮胖的，是云明子。都是元真道派的长老，云雷子的师弟。他们身后那些年轻弟子，是元真道派的精英弟子，每一个都修为不弱。”
秦垣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不是害怕，而是愤怒。
“还有那两个人。”狐殊的目光越过云雷子三人，落在他身后两个穿着常服的人身上。
那两人一男一女，男的约莫三十出头，面容清俊，穿着一身米色的儒衫
女的年纪相仿，一身素净的青衣，发髻简束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，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，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“姜林，姜子牙的后人。”狐殊的声音更低了，“至于他身后那个捧着竹简的……”
狐殊的目光移向姜林身后那个女人的身上。
那女人明明很年轻，却暮气沉沉。
她佝偻着腰，手中拄着一根竹杖，杖上还系着几枚铜钱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。
“孙修年，孙膑的后人。她手中的竹简，是《孙膑阴兵法·大六壬》的原本。”
狐殊语气平静。
秦垣没有接话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群人走进村子，踩过被雨水浸湿的泥地，踩过焦黑的草木灰烬，踩过桃花瓣铺成的粉色的路。
他们走得很慢，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，对周围的废墟和受伤的村民视若无睹。
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哭泣，他的母亲抱着他，惊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一个年轻弟子从那对母子身边走过，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云雷子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村中央的那片空地上，负手而立，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，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枚还在冒烟的火铃残骸，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“桃花源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，“陶渊明笔下的人间仙境，千百年来无数人寻而不得。没想到，居然被一个逃犯找到了。可惜，可惜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：“好好的世外桃源，被你们这些通缉犯玷污了。云清子，云明子，动手。”
云清子和云明子同时抬手，两团青色的灵光从他们掌心飞出，在村子上空炸开。
灵光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像一张大网，将整座村落笼罩其中。
村民们感觉到身体一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有人惊呼，有人挣扎，有人跌倒在地。
几个年轻人试图冲向那些外来者，但刚一迈步，就被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
“不要乱动。”云清子的声音冰冷，“若你们不识相，别怪老夫不客气。”
秦垣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们不仅是来抓他的，还带来了示威。
他们要让他看看，因为他的到来，桃花源遭受了怎样的灾难。
他们要让他内疚，让他恐惧，让他自己走出去。
云雷子转过身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院门口的秦垣身上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愉悦。
“秦垣，你倒是很会跑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，“从帝都跑到长石村，从长石村跑到清溪镇，从清溪镇跑到竹山县，从竹山县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老夫不得不佩服你的本事。可惜，你还是被找到了。”
秦垣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姜林站在云雷子身后，面无表情。
他的目光从秦垣身上扫过，又移开了，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孙修年拄着竹杖，佝偻着背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狐殊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云雷子转过头，看着狐殊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白发苍苍、浑身是伤的老人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“想不到兴风作浪的，居然是一只八百年的成了气候的老狐狸？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，“听说你修为很高，可惜现在这副模样，连个普通人都打不过了吧？”
狐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，又问了一遍：“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？桃花源与世隔绝，江上峡谷密布，方位难定，任何占卜推演都无法穿透。老夫回来之前，已经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。就算有姜林和孙修年在，也不可能找到这里。”
云雷子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，像是终于揭开了谜底的人，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智慧。
“你猜。”
狐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的目光从云雷子脸上移开，扫过云清子、云明子、姜林、孙修年，扫过那些年轻弟子，扫过被灵光困住的村民。他在寻找什么，寻找一个破绽，一个答案。
“有人泄露了桃花源的位置，。”狐殊的声音很轻，但异常笃定，“不是占卜出来的，是有人告诉你们的。否则，就算你们找到这，也无法穿过毒瘴。”
云雷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他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，只是看着狐殊，目光闪烁，“不错，瘴气确实麻烦了一些，好在孙家传人懂这种瘴气的破解之法。”
狐殊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了下去。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名字，但又被他一一否定。
是谁？
他想不出。
“想不出来？”云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那就别想了。反正你也没有机会知道了。”
云雷子脸上满是讥讽的笑容，又望向任羽幽和苏子。
冷笑道，“想不到，你们镇灵司也掺和这一趟浑水。看来你们真的是活腻歪了。”
“这是我们私人的决定，和镇灵司无关。”任羽幽目光冷冽，袖中的掌八卦悄悄滑入手中。
“呵呵，镇灵司不会存在太久了。”云雷子嗤笑一声。
任羽幽面色一变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她已表明身份，是个人行为，就算云雷子怪罪，也只会问责自己，而不是镇灵司。
镇灵司虽然已经风雨飘摇，但司内还有两位能说得上话的长老。
而云雷子此言，显然是那几位长老可能出现了问题。
云雷子不再理会任羽幽，迈步朝秦垣走去。
身后的姜林、孙修年、云清子、云明子也跟了上来，年轻弟子们散开，将院子团团围住。
秦垣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。
他的心跳很平稳，呼吸也很平稳。
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——封禁虽然解了，但蛊毒还在，每一次动用道术都是拿命在赌。他不能赌，因为他还要活着，还要查出真凶，还要还自己清白。
但他也不能让桃花源的村民替他受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上前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任羽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：“秦垣！”
秦垣回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中满是焦急和不甘，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郭文静和苏子也是同样的表情。
“秦垣，你不能去。”任羽幽的声音很低，但很坚定，“去了就是死。”
秦垣摇了摇头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：“我不去，桃花源就会遭殃。他们已经疯了，对无辜的普通人都敢下手。我不能连累这里。”
任羽幽还想说什么，被狐殊抬手制止了。
狐殊靠在院门上，面色苍白，呼吸急促，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。他看着秦垣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，对云雷子说道，“能不能放秦垣一马，老夫愿意献出内丹。”
秦垣一怔：“狐祖，您……”
狐殊摆了摆手，挣扎着站直身体。
他的腿在发抖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走到秦垣身边，与其并肩而立，目光直视云雷子。
“八百年老狐狸的内丹，虽然破损了，但是想必你云雷子不会不动心吧？”
云雷子看着狐殊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，嗤笑一声：“我大可以把你一并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