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野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眼皮还黏着,意识浮在半空,耳边王姐的声音已经炸开:“人呢?试镜八点半开始,现在七点四十五!你不会还在床上吧?”
他猛地睁眼,天花板白得晃眼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,照在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上——昨晚他穿的就是这件,袖口还带着点洗不掉的咖啡渍,裴昭没说破,只默默翻了个面晾。
“我……马上。”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,挂了电话就弹起来,脑袋嗡嗡响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,眼底有点青。他盯着自己,张嘴想把那段独白顺一遍,结果刚念到第三句,“情绪失控”四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吞了颗带壳的花生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句,手指掐进掌心。
王姐说得没错,这次导演最恨临场掉链子的演员。业内都叫他“铁面阎罗”,捧过影帝也踩死过无数新人。姜野昨天练到凌晨两点,台词本翻得边角都卷了,可越是重要,脑子越像被泡了水的纸,一碰就烂。
他深吸一口气,换上准备好的浅灰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镜子里那个男人终于不像个逃课的学生了。他冲自己点点头,拎起包往外走。
出门前,他顺手摸了下那件白衬衫的袖口,指尖蹭过布料的纹路,像是借了点什么力气。
影视基地B区三楼,试镜厅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清一色年轻男演员,个个精神紧绷。有人低头默念,有人来回踱步,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道。
姜野找了个角落坐下,翻开剧本。那场爆发戏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:角色发现挚友背叛,在暴雨中嘶吼质问。他反复提醒自己,别演得太满,也别太冷,要痛,但不能哭。
“下一位,姜野。”
工作人员叫到他名字时,他差点没反应过来。抬头一看,门开了条缝,里面灯光打得很低,导演坐在正中央,背光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根烟夹在指间,缓缓升起一缕白。
他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导演声音不高,听不出情绪。
姜野站定,深呼吸,开口。
起初还算顺利,语速、停顿、语气都按排练来。可说到一半,那句关键的质问词突然卡住——“你为什么要——”后面是什么?他脑中一片空白。
十秒。
没人说话。空调的嗡鸣声变得刺耳。
他能感觉到导演的目光钉在脸上,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产品。额角开始冒汗,手心湿滑,脑子里全是弹幕刷过的画面:“花瓶演技”“靠关系混进来”“裴昭带不动”。
他低下头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几乎要转身说“抱歉我不行”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。
脚步声沉稳,皮鞋踩在地板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
所有人扭头。
裴昭站在门口,黑色风衣还没脱,眼神直直落在导演身上。
“他昨晚背这段台词背到凌晨三点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全场的静,“我亲眼看着他睡着的。”
导演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裴昭。”
两个字落下,空气抖了抖。
导演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:“所以呢?”
“您要的是敬业的演员,不是只会表演镇定的人。”裴昭没动,也没提高音量,只是站着,像根插进地里的桩。
导演沉默了几秒,视线从裴昭脸上移开,重新看向姜野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姜野抬起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他没看剧本,也没看导演,而是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面镜子——里面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站得笔直,一个微微颤抖。
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说到最后那句“你毁了我最信的人”,嗓子劈了,眼眶发热,可他没停。
说完,屋里又静了。
导演掐灭烟,点了点头:“可以了。”
姜野松了口气,腿有点软。
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裴昭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试镜厅,走廊光线明亮。姜野一直憋着的情绪终于松动,他停下,转身看向裴昭:“你干嘛来了?”
裴昭耸肩:“路过。”
“你住城西,这儿在城东。”
“换路线了。”
姜野盯着他,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划痕,边缘微微红肿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早上做俯卧撑,哑铃蹭的。”裴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姜野没信。他想起清晨偷拍那张照片——裴昭背对着阳台,手臂确实有点僵,当时以为是角度问题。
他声音低下来:“你是不是……一直在我房间外等我睡着才走?”
裴昭没答。
只是转身,朝电梯方向走:“走了,带你去吃早餐。”
姜野站在原地,看了他背影一眼,快步追上去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悄悄伸手,指尖碰到裴昭的手背,然后慢慢,一点点,握住了那只手。
裴昭没甩开。
也没回头。
只是五指收拢,反手将他的手紧紧包住。
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司机戴着帽子,冲他们点头。
姜野被裴昭拉着上了车,屁股刚沾座椅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是王姐的消息:“成了?”
他没回,抬头看向窗外。
车轮启动,光影流动,城市在眼前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