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野是被纸张翻动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胸口起伏,耳朵竖着捕捉那细微的动静。声音来自客厅,一下接一下,像是有人在翻合同或者文件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攥紧了被角——这地方不是他的家,这床也不是他的床,连睡衣都是裴昭随手扔给他的旧T恤,宽大得盖过膝盖。
他没敢立刻起身。脑子里先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:狗仔偷拍、监控探头、半夜闯入的私生饭……可等了几秒,外面除了那规律的翻页声,再没有别的响动。他咬了下舌尖,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他凑近,眯起一只眼往里看。
裴昭坐在沙发边缘,背对着卧室门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领带松了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他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,眉头锁成一个“川”字,眼下那片青黑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格外明显,像被人用笔重重描过两道。
姜野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白天签协议时,裴昭站得笔直,话不多,语气冷得像空调房里的风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就是个活在热搜和红毯上的机器,冷静、精准、不讲情面。可现在这个样子,哪有一点儿顶流该有的体面?
他正想着,裴昭忽然放下文件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另一只手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姜野看清了界面——是个健康监测APP,首页跳着几项数据:心率偏高,连续七天深度睡眠不足一小时。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:“心跳过速,无法入睡。”
他脑子嗡了一声。
记忆突然倒带回那天酒局——他喝多了,整个人软乎乎地靠在裴昭肩上,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节奏的咚咚声,又快又重,像擂鼓。他还以为是自己醉了听岔了,现在才明白,那是裴昭的心跳。
而且持续了一周。
他悄悄退后一步,轻轻关上门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回到床上躺下,却再也睡不着。天花板一片漆黑,但他眼前全是刚才那一幕:那个在镜头前永远面无表情的男人,深夜独自坐着,看着自己的失眠记录,一句话不说。
这不像是演戏。
也不像是算计。
更像是……被什么卡住了喉咙,说不出口的那种难受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这枕头也有股熟悉的味道,淡淡的木质香,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气息——是裴昭常用的那款。他以前偷偷闻过一次,被王姐撞见还笑话他“装什么装,明明就惦记人家”。
现在想来,或许从那时候开始,有些事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。原来裴昭并不是不在乎。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,就像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王姐安排的试镜,不知道怎么面对媒体的围堵,甚至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个醉酒后抱住他的人。
可他会因为一次无意的接触,连续七天睡不着觉。
姜野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,不是委屈,也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慢慢往上涌。他想起白天签协议时,自己还在心里骂这个人冷血、利用规则压人。可现在看来,真正被困住的,也许从来就不止是他一个。
外面安静下来很久,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。
他估摸着裴昭应该去睡了,刚松口气,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手机锁屏时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。
他知道那人还没睡。
这一夜,两个人隔着一道门,谁都没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进客厅时,裴昭已经穿戴整齐,黑色西装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。他站在玄关系领带,动作利落,仿佛昨晚那个盯着失眠记录发呆的人从未存在过。
姜野从卧室走出来,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,头发乱翘。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提半夜的事。
裴昭移开视线,淡淡说了句:“早餐在桌上。”
然后拿起外套,开门离开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姜野站在原地没动。餐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,旁边摆着一双干净的筷子。他走过去坐下,低头喝了一口,味道一般,米有点硬,皮蛋切得大小不一。
但这是他进组以来,第一顿有人等他一起吃的早饭。
他咽下一口粥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空荡的玄关上,那里还留着裴昭昨夜脱下的西装外套,随意搭在椅背上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里。
像某种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