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永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青,浑身颤抖: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自立!是造反!”
“公公说是,那便是吧。”冷锋转过身,不再看他,对王敢道,“帮刘公公和羽林卫收拾好监军行辕的一切,一个时辰后送他们出城。所有军民记住,今日凉州城内,只有北漠细作与城内叛逆勾结作乱,已被我军彻底剿灭。羽林卫为保护刘公公,战死二十余人,皆是忠烈。刘公公虽受惊吓,但安然无恙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王敢挥手令两名军士上前,“搀扶”起浑身发软的刘永。
“冷锋!竖子!国贼——!”刘永被拖拽着向院外走去,嘶声咒骂,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淹没在晨风中。
王敢手一挥,兵士们扣押着剩余的三四十名羽林卫出了行辕。
院中重归寂静,只剩满地狼藉与血腥。
冷锋抬起头,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。朝霞如血,染红了凉州城头那面猎猎飞扬的“冷”字大旗。
苏清雪默默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你父亲,把一切都料到了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忽,“也把最艰难的路,留给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冷锋的声音沙哑,目光投向北方。那里,草原的尽头,仿佛有沉闷的雷声隐隐滚动,“但还不够。北漠今晚没配合刘永,但必然另有动作。真正的风暴……还没来。”
“将军!”杨镇山疾步而来,脸色凝重,“刚接到白羊川飞鸽传书!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,亲率三千铁骑,已突破前沿哨所,正猛攻白羊川营地!”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而且,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猛。
“秃发元宏……果然不出所料,他想趁机拿下三川,幸好我们早有防备,他的阴谋岂能得逞?”冷锋嘘了口气。
诸葛文笑道:“赵冲、孙烈两位将军早就带人驰援,设下伏兵,就等着他去。”
杨镇山笑道:“五年前,老帅带领我们好不容易才夺回三川,秃发元宏也不想想,我们会不枕戈待旦,严防死守吗?这一次他耍心机想捡便宜,可是又要吃亏了。又可以让他长一次记性。”
冷锋道:“不过北漠兵悍勇,他们吃了亏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秃发元宏后续的报复,将会是很可怕的。”
他向杨镇山道:“杨叔,即日起,西凉道实行战时军管!境内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悉数编入军籍,登记造册,分批整训!不愿从军者,限期三日,可携家眷南迁——不得阻拦,亦不得携带过多粮草财物!”
“是!”杨镇山应命。
冷锋又道:“诸葛先生,你清点府库所有存粮、军械、铁料、布匹、药材,统一造册,严格调配!城中所有商户、富户,按家资田产,摊派‘助饷粮’!抗拒或隐匿者,以资敌论处,家产充公,人下狱候审!”
“遵命!”
晨曦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凉州城头,洒在满院尚未干涸的血迹上,刺眼而残酷。
冷锋转身,走向节度使府那高大的门楼,走向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狂舞的“冷”字大旗。
苏清雪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登上城楼,极目北望。远处天地相接之处,已有烟尘隐隐升起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清雪问道。
“刘永此番回到长安,魏甫林定会恼羞成怒,不但会完全断绝西凉的供给,说不定还会与北漠勾结,出兵征讨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整军,备战。”冷锋缓缓道,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苏清雪凝视着他的侧脸,道:“你真要……自立?”
“不是自立。”冷锋摇头,看着自己握刀的手,那手上还沾着血,“是自守。是被逼到绝境后的……自救。朝廷要西凉死,要冷家绝,要边镇成为他们权谋算计中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。可西凉的儿郎不是棋子,是活生生的人——有父母妻儿,有家园田土。他们叫我一声将军,将性命托付给我,我便要带着他们,在这绝境里……杀出一条活路。”
“你会成为叛臣。”苏清雪声音有些沙哑,“史书上,遗臭万年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冷锋笑了,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然,“我父亲忠于朝廷一辈子,结果怎样?忠义二字,太重,我担不起。我只知道,身后这些百姓,这些兵,我得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他转过头,第一次,如此平静而直接地看向苏清雪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:
“所以,你走吧。趁现在,还能走。后面的路,是西凉自己的路,是男人的路,是血与火的路。你一个女子,不该,也不必……蹚这趟注定尸山血海的浑水。”
苏清雪迎着他的目光。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,映着初升的朝阳,映着他染血的脸,映着北方天际愈发明亮的烟尘。
良久,她微微侧过脸,看向北方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冷帅救我全家性命,予我重生之恩。他的托付,是要我护你三年。我知道你武功比我高,应变比我强,其实不需要我保护你。但三年之期,一日不满,我都不会走。”
冷锋沉默。
“所以,”苏清雪重新看向他,眼神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,“三年期满之前,你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。你守西凉,我便守你。至于三年之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再说下去。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,那里,烟尘已清晰可见。
冷锋看着她被朝阳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,看着晨风拂动她鬓角的发丝,许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
不再多言。
有些话,无需说尽;有些抉择,心照不宣。
他转身,面向城下开始集结的西凉军,面向这条注定充满鲜血与荆棘的路。
苏清雪默默向前半步,与他并肩站在一处。
朝阳完全升起,金光万丈。凉州城头,“冷”字大旗在晨风中狂舞,猎猎作响。
像呐喊,像宣誓,像这不屈的边关之魂,在绝境中发出的嘶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