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B2层合拢的瞬间，郁颜已经把陈默的风险值记进了脑子里。她没回工位，直接拐向行政通道——发布会还有四十三分钟开始，公关部那群人正等着她定调子。
A座一楼新闻发布厅外，记者们挤满了走廊。长枪短炮架在前排，后排的博主举着自拍杆往里探。有人认出她，低声喊了句“财务总监来了”，镜头立刻转向她这边。
郁颜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，左耳的齿轮耳坠晃了一下，在闪光灯下泛出冷光。她没看任何人，径直走上台。讲台后立着星链计划的主视觉板，底下坐着陆氏公关团队和两名法务，脸色都绷得死紧。
主持人念完开场词，话筒递到她手里。
“各位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全场安静下来，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资金去哪了？有没有人捞钱？项目是不是幌子？”
台下一片窸窣。
她点开平板，调出审计报告附录页。“这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全周期资金流向图。从立项到采购、物流、清关、仓储，每一笔支出都有合同编号、付款凭证和验收记录。总共十七个环节，三百六十二项明细，误差率0.3%——比集团去年平均值低两个百分点。”
她翻页，一张饼状图弹出来。“有人猜我们拿项目洗钱。那我问一句：洗钱要走空壳公司、多层转账、虚构交易。我们这三亿六千万全部打给实名认证供应商，七成以上是国企背景的物流平台。您觉得，陆氏副董事长会蠢到用国资委盯着的渠道做黑账？”
台下有记者笑出声。
财经口的张记者举手：“郁总监，邮件举报说有高管操控空壳公司关联交易，您刚才提到的匿名信，是否属实？”
郁颜抬眼，看了他三秒。
“属实。”她说，“上周五凌晨两点，系统收到一封加密邮件，附件是三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穿透图，实控人指向同一枚指纹。发件人没留名，但我们查到上传IP来自集团内部办公网络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直播镜头。“我们欢迎监督。这种事，早发现比晚发现好。要是真有人踩法律红线，我不介意亲手把他送进去。”
台下炸了。
手机拍摄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后排一个穿红裙子的自媒体博主当场发帖：“#郁颜放狠话# 财务总监暗示高层涉贪，陆氏内斗爆雷？”
郁颜没再解释。她把剩余时间交给法务澄清合作方资质问题，自己低头核对数据。等主持人宣布问答结束，她起身离场，全程没看一眼沸腾的媒体区。
回到十八楼项目指挥部时，舆情监控屏已经跳成红色。热搜前三占了两条，财经大V开始扒陆明远名下企业。她刚坐下，手机震动，一条内部通知弹出来：【华文文化有限公司致电公关部，要求撤稿并追究造谣责任。】
她冷笑，把消息转发给公关负责人，附言：“让他们继续打官司，记得录音。”
十一点二十七分，白板墙上的舆论趋势图完成刷新。负面声量从78%降到34%，其中“质疑项目真实性”的标签几乎归零，取而代之的是“陆明远关联公司异常”“匿名信源头调查”等新词条。
助理小跑进来：“郁总，智联物流的陈总来电，说看到新闻，确认合作照常推进。”
“让他下午两点来签补充协议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顺便带份声明，就说他们很欣赏陆氏‘主动接受公众监督’的态度。”
助理应声要走，又被她叫住：“等等。让IT把服务器防火墙升到S级，所有外部接口加动态验证码。另外，核心数据从今天起每日离线备份，硬盘锁进保险柜。”
“是……是因为发布会刺激到对方了？”
“不是刺激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，在“陆明远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，“是猎物闻到了陷阱的味道。”
她写下一行字：他们怕什么，我们就打什么。
“三年前我在华尔街处理过类似案子。诈骗团伙最怕两件事：一是资金链曝光，二是公众关注。我们现在做的，就是把他的暗账摊到太阳底下晒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弱声问：“可这样会不会……太激进了？万一他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他早就跳了。”郁颜转过身，看着团队，“上周文件外泄，上个月系统被篡改参数，前天云轨科技突然毁约。这些都不是巧合。他一直在动手，只是我们之前没还手。”
她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下去。“现在我们不但还手，还对着媒体直播打脸。你觉得他会忍？”
没人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，大楼底下还能看见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没走。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斜对面路口，车窗贴膜深得看不见里面。
“他不会忍。”她说，“他马上就会动更脏的手。”
正说着，手机又震。是林助理发来的加密消息：【陆明远办公室十分钟前接到三通紧急电话，分别打给周秘书、审计组副组长、法务副总监。他捏碎了手帕，下令‘全面清查信息泄露源’。】
郁颜看完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“准备迎接下一波。”她对团队说，“从现在起，所有人非必要不单独外出。电脑不离视线，文件不留桌面。离开工位前必须启动屏幕锁，密码每六小时更换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技术岗的小赵：“你负责盯日志审计。一旦发现非常规访问行为，立刻触发三级警报。别管是不是高层指令，先冻结权限再上报。”
小赵点头如捣蒜。
“还有。”她拉开抽屉，取出那个磨了边的银色计算器，放在桌角，“所有对外传递的数据，发之前过一遍校验码。别嫌麻烦。宁可慢，不能错。”
会议室门被推开，公关部的小李冲进来：“郁总！财经周刊刚发预览稿，标题是《匿名信背后的影子帝国：陆明远商业版图起底》，配图用了他去年在慈善晚宴上的照片！”
“发得好。”她说，“让他们把配图换成华文文化的注册信息截图。法人代表周某，和陆明远共用律师团队。这种细节，大众爱看。”
小李愣了下：“这……不太合规吧？”
“合规？”她嗤笑，“他雇人偷我们数据的时候，怎么不讲合规？”
她抓起包，往外走。“我去趟打印室。今晚所有人都加班，餐食统一订，别出去吃。另外，让安保加强楼层巡逻，特别是档案室和IT机房。”
打印室在走廊尽头。她刷工卡进去，机器正在吐纸。第一张是发布会用的审计摘要，第二张是她刚写的《应急响应预案》。她抽出第三张，是空白的。
指尖在纸面上划过，忽然停住。
她想起半小时前发布会上那句话——“我们欢迎监督”。
不是辩解，不是否认，是邀请。
就像把刀递给对手，说：你砍啊，我看你能砍出什么血来。
打印机嗡嗡响着，最后一张纸落进托盘。她拿起三页纸，整齐对折，塞进文件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项目组的小刘。
“郁总，陆总让我问下发布会进展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声：“告诉陆总，鱼饵撒出去了。接下来，等咬钩。”
小刘点头要走，她忽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她从包里摸出一枚新耳坠，链条齿轮款，昨天就想换的，“帮我件事。把这个交给陆总，就说——今天轮到链条了。”
小刘接过，有点懵：“就……就这么说？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她拎起文件夹，走出打印室，“他懂的。”
回到办公室，她把文件夹拍在桌上，打开电脑调出星链计划进度表。系统显示：合作方接入进度72%，物流测试完成53%，首批发运预计延迟1.8天。
正常波动。
她点开邮箱，草拟了一封全员通知：【即日起，所有项目相关会议纪要需经双人签字方可归档。原始记录保留三个月，不得删除。】
发完邮件，她靠进椅背，摸了摸左耳。
明天该换哪个？
三角扳手？六角螺母？还是上次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淘到的迷你算盘吊坠？
无所谓。反正那个人，总能认出来。
窗外，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，照在桌角的计算器上。按键缝隙里积着些灰，像旧伤口结的痂。
她伸手把它推到正中间。
刚好挡住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日期——下个月九号，陆氏股东大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