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棺里的哭
一、守灵夜
民国二十三年,青州府辖下有个叫柳林镇的地方,镇子不大,却因地处官道要冲,往来的货郎、脚夫、算命先生络绎不绝。
镇东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,家主陈德厚是个木匠,手艺精湛,专给镇上打棺材。他膝下有一女,名唤绣娘,年方十八,生得柳眉杏眼,是镇上有名的俊俏姑娘。
这年开春,绣娘许给了镇西药铺的少东家周子安。两家换了庚帖,定了中秋成亲。谁料想,三月里绣娘去河边浣衣,竟失足落入了柳林河。等捞上来时,人已没了气息。
陈德厚老泪纵横,亲手为女儿打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。按规矩,未出阁的姑娘横死,不能进祖坟,需在义庄停灵七日,寻个荒僻处草草掩埋。
守灵第一夜,陈家请了镇上的刘婆子来烧纸。刘婆子是个接生婆,干了四十年,经手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她坐在棺材旁,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,一边念叨:"绣娘啊,你走得冤,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就托梦给你爹。这纸钱你收着,阴间路上好使……"
话音未落,那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"哇——"
刘婆子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接生过无数孩子,这哭声她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刚出世的婴孩才会有的、带着胎气的啼哭。
"陈……陈师傅!"刘婆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义庄,"棺材里……棺材里有孩子在哭!"
陈德厚闻言,脸色煞白。他抄起斧头,带着几个胆大的邻居冲进义庄。棺材盖钉得死死的,那哭声却一声比一声清晰,像是有只小手在挠着每个人的心。
"开棺!"陈德厚红着眼吼道。
钉子一根根起出,棺盖掀开的瞬间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
棺材里,绣娘面色如生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。而在她身侧,竟蜷缩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婴儿,脐带还连着绣娘的身子,正张着小嘴啼哭。
二、双生劫
这婴儿是个女娃,眉眼像极了绣娘。
陈德厚抱着外孙女,老泪纵横。他这才想起,绣娘落河前那段日子,确实日渐消瘦,总说自己犯懒、害喜。他只当女儿是害了相思病——毕竟婚期将近,哪个姑娘不忐忑?竟没往那方面想。
可问题来了:绣娘尚未出阁,这孩子是谁的?
镇上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陈德厚把外孙女抱回家,锁了院门,谁来问都不开口。他给孩子取名"念绣",小名"棺儿"——因她是从棺材里抱出来的。
念绣长到三岁,还不会说话,却会一件事:每到夜里,她就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气咿咿呀呀,像是在跟谁聊天。陈德厚问她跟谁说话,她就指着院角的老槐树,咯咯地笑。
那棵老槐树,正是当年绣娘吊死鬼腰带的地方。
四岁那年,念绣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那是个雨夜,电闪雷鸣,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,用一种不属于孩子的、幽幽的语调说:
"爹,我冷。"
陈德厚吓得差点摔了油灯——绣娘生前,最爱唤他"爹",也是这般语调。
更奇的是,念绣自会说话后,便不再叫陈德厚"外公",而是口口声声喊"爹"。她还说自己是"绣娘",说柳林河的水"真凉",说有个"穿青衫的哥哥"在河里等她。
陈德厚听得心惊肉跳。他偷偷去问了镇上的瞎眼算命先生。先生掐指算了半晌,长叹一声:"这是借腹还魂、棺中产子的奇命。这孩子体内住着两个魂——一个是她自己,一个是她娘。双魂共体,阴阳同命,活不过十八啊。"
"可有破解之法?"
先生沉吟良久,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:"这是'锁魂牌',让她贴身戴着,能镇住绣娘的魂。但记住——十八岁那年,锁魂牌会裂,届时……就看她的造化了。"
三、青衫客
念绣十岁那年,柳林镇来了个游方的年轻道士,自称"青衫客"。他生得面如冠玉,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,腰间悬着一支竹笛,走起路来衣袂飘飘。
青衫客在镇口的破庙住下,白日里给人画符治病,夜里便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吹笛。那笛声呜咽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,听得镇上的人心里发毛。
念绣却喜欢那笛声。每逢夜晚,她就偷偷翻墙出去,蹲在破庙的窗根下听。青衫客似乎早知道她在,笛声越发缠绵,像是一根线,牵着她的心。
有一夜,念绣听入了迷,竟在窗根下睡着了。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庙里的草席上,身上盖着青衫客的外袍。青衫客坐在一旁,借着月光看她,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"你娘……可好?"他忽然问。
念绣一愣:"我娘?我娘生我时就死了。"
青衫客苦笑,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——那玉佩通体碧绿,雕着一条鲤鱼,与念绣贴身戴着的锁魂牌上的纹路,竟是一模一样。
"十八年前,我路过柳林镇,在河边遇见一个浣衣的姑娘。她笑起来,眼睛像月牙儿……"青衫客的声音越来越低,"我本是修道之人,不该动情。可那一夜,我破了戒。"
念绣如遭雷击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什么自己总梦见一个穿青衫的哥哥,为什么她一见这道士就觉得熟悉,为什么她体内那个"绣娘"的魂,总在夜里对着月亮流泪。
"你……你是我爹?"
青衫客闭上眼,点了点头:"我本名柳青崖,是终南山下的修道人。那年与你娘……与绣娘结缘后,我因破了色戒,被师门逐出。我本想回来找她,却听说她落了河,一尸两命……"
他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着念绣胸前的锁魂牌:"这牌子……谁给你的?"
"镇上的算命先生。"
柳青崖脸色大变:"那不是锁魂牌,是'引魂牌'!有人在借你的肉身,养你娘的魂!"
四、鬼接生
柳青崖带着念绣,连夜去找那瞎眼算命先生。可到了地方,只见一间空荡荡的茅屋,积了厚厚的灰,像是多年无人居住。
邻居说,这茅屋空了二十年了。二十年前,屋里住的是个接生婆,姓刘,人称"刘神婆"。她接生手艺好,却有个怪癖——专给横死的孕妇接生,说是要"积阴德"。后来有一年,她给陈家那个落河的女儿接生,回来后就疯了,没几天便吊死在这茅屋里。
念绣听得浑身发冷。刘婆子?守灵夜那个刘婆子?
柳青崖从茅屋的梁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。翻到最后一页,赫然写着:
"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七,陈绣娘,柳林河溺亡,腹中女,借棺而生。引魂牌一枚,待十八年后,双魂归一,可成'阴阳胎'。"
"阴阳胎?"念绣颤声问。
柳青崖的手在发抖:"是一种邪术。取横死孕妇之尸,以引魂牌镇之,令胎儿在棺中继续生长。待胎儿出世,母魂便寄于女体之中,以女身为炉鼎,重修人身。十八年一到,母魂吞女魂,便可借体重生,跳出轮回……"
念绣低头看着胸前的牌子。那乌黑的木牌上,符文似乎在蠕动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虫子。
"那我现在……是谁?"
"你是念绣,也是绣娘。"柳青崖痛苦地闭上眼,"这些年,你的肉身被两个魂共用。白天你是念绣,夜里……夜里你是绣娘。"
念绣忽然想起那些梦——梦里她是绣娘,在河边浣衣,遇见一个青衫少年。少年替她拾起漂走的衣裳,手指碰到她的手,像是有电流穿过。后来,后来……
"我娘……她不想这样。"念绣忽然说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肯定。但她能感觉到,体内那个温柔的灵魂,正在某个角落哭泣。
可以了
空棺里的婴儿哭
一
民国二十三年,豫西伏牛山脚下的青崖村出了件怪事。
村里最老的木匠周德厚死了。周老汉一辈子没娶,无儿无女,按规矩该由侄子周福来摔盆送终。出殡那天,八个壮汉抬着黑漆棺材往祖坟走,纸钱撒了一路。可走到半道,棺材里突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。
那哭声又尖又细,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。
抬棺的汉子们腿一软,棺材差点摔在地上。周福来脸都白了,哆哆嗦嗦去掀棺盖——他亲眼看着叔父入殓的,棺里除了死人,哪有什么婴儿?
棺盖掀开,日头正毒,照得里面清清楚楚。周德厚穿戴整齐,双手交叠在胸前,面容安详。棺底铺着厚厚的石灰,哪有什么婴儿?
可那哭声还在,一声接一声,就从棺材里传出来。
村里懂行的老人说,这是"空棺婴啼",大凶之兆。要么是有冤情,要么……是有人借了死人的气,在养什么东西。
周福来吓得当天就搬去了邻村亲戚家,连叔父的丧事都没敢办完。
二
周德厚被草草埋在了乱葬岗边上。按老规矩,横死、暴毙或有异象的人,不能入祖坟。
乱葬岗在青崖村西三里地,早年是乱葬穷人和无主尸骨的地方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村里人白天都不愿往那边走,更别说夜里。
可怪事就从埋了周德厚那晚开始。
先是守夜的狗叫。全村的狗像商量好了似的,对着西边乱葬岗的方向,整夜整夜地嚎。那声音不像平常的吠叫,倒像是……在哭。
接着是庄稼。村西头几户人家的麦田,一夜之间全枯了,麦穗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,可地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。枯死的麦子围成一个圈,圈心正对着周德厚的坟头。
村里请了个过路的阴阳先生来看。那先生绕着枯麦田走了一圈,又去了乱葬岗,在周德厚坟前站了半晌,回来只说了一句话:
"坟里不是一个人。"
村长问什么意思,先生摇摇头,收拾包袱走了,连酬金都没要。
第三天夜里,住在村西口的王寡妇起夜,看见一个白影从乱葬岗方向飘过来。那影子薄薄的,像张纸,可落地有声,一步一个脚印。王寡妇躲在门缝里看,那影子走到周德厚生前住的老屋门前,停下了。
然后,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。
和棺材里那哭声一模一样。
三
周德厚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,独门独院,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半里地。他活着的时候,村里孩子就传那屋子"不干净",说他半夜总在院子里刨地,刨得满院子都是土,问他刨什么,他不说,只是笑,笑得露出空荡荡的牙床。
周德厚死后,老屋就锁了。村长本打算过些日子把房子拆了,木料还能卖几个钱。可那白影出现后的第二天,有人发现老屋的门开了。
不是撬开的,是虚掩着,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。
胆大的后生结伴进去看。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,家具都盖着白布,像一个个蹲着的人。正屋的地上,却有一串小小的脚印。
那脚印只有三寸来长,像是婴儿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。
里屋是周德厚的卧房,一铺土炕,一个樟木箱子。箱子锁着,可那串脚印就消失在箱子前面。
后生们壮着胆子撬开箱子——
里面是空的。
可箱底铺着一件大红绸子的襁褓,襁褓上绣着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是女人的活计。襁褓中间,凹下去一块,像是有个婴儿曾经躺在里面。
襁褓是温热的。
四
村长觉得事情不对,派人去邻村请周福来。周福来打死不肯回来,只托人带了一句话:"我叔年轻时在洛阳城做过活,你们去查查他那段日子。"
村里派了年轻的周槐去洛阳打听。周槐走了七天,回来时脸色惨白,像是见了鬼。
他说,周德厚年轻时在洛阳给一个姓赵的富户做木匠,手艺好,深得主人信任。赵家有个女儿,年方十八,生得花容月貌,许了城里张举人的儿子,来年开春就要过门。
可就在出嫁前三个月,赵小姐突然病了。不是普通的病,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——她怀孕了。
赵老爷气得要打死女儿,逼问是谁的种。赵小姐只是哭,咬死了不说。张家来退婚,赵老爷觉得颜面扫地,当夜就把女儿关进了柴房,说要让她"自生自灭"。
三个月后,柴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赵老爷带着人冲进去,看见赵小姐倒在血泊里,已经没气了。她身下有一摊血,血里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婴儿不见了。
赵老爷以为是野狗叼走了,命人把女儿草草埋了,对外只说暴病身亡。可埋了女儿的第二天,赵家做活的木匠周德厚就不辞而别,回了青崖村,从此再没出过远门。
周槐在洛阳还打听到一件事:赵小姐被关进柴房后,只有一个人经常给她送饭——就是木匠周德厚。有人看见他半夜从柴房出来,衣衫不整。
五
周槐回来的当晚,青崖村又出了事。
王寡妇死了。
她死在自己床上,面容惊恐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她的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,可验尸的人说,她是吓死的,不是掐死的。
她屋里没丢东西,只有窗户开着,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湿脚印。
和的周德厚老屋里那串脚印一模一样。
更怪的是,王寡妇死时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。人们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件大红绸子的婴儿衣裳,衣裳上绣着鸳鸯——和老屋里那件襁褓,是一套的。
村里老人这才想起来,王寡妇年轻时在洛阳做过帮工,后来才嫁到青崖村。她嫁过来那年,正是周德厚从洛阳回来的第二年。
村长带着人再进周德厚的老屋,里里外外翻了个遍。在灶膛后面的夹墙里,他们发现了一口小棺材。
棺材只有两尺来长,漆成朱红色,上面用金粉画着莲花。棺材没有盖严,露出一条缝。
村长颤抖着手推开棺盖——
里面是空的。
可棺材四壁,全是密密麻麻的抓痕。那痕迹又细又小,像是婴儿的指甲抓出来的。棺底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,草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是……干涸了很久的血迹。
棺材旁边,放着一本黄历。黄历翻到二十三年前的某一页,那一页上,用朱砂圈了一个日子。
正是赵小姐被关进柴房的那天。
六
阴阳先生的话应验了:坟里不是一个人。
村长带着村里胆大的汉子,连夜挖开了周德厚的坟。月光惨白,照得乱葬岗鬼影幢幢。铁锹挖到三尺深,碰上了棺木。
可那棺木是竖着埋的。
不是平放,是头朝下,脚朝上,直直地戳在土里。这在民间叫"倒葬",是用来镇邪的,可周德厚的侄子明明说,下葬时是平放的。
八个汉子用绳子把棺材拽上来,棺盖上的钉子已经松了。村长一咬牙,撬开棺盖——
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周德厚的尸体还在,可已经不成样子。他的脸扭曲着,嘴巴大张,像是在死前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的双手向上举着,十指蜷曲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而他的肚子,鼓得像个皮球。
不是死后胀气,那肚子在动。
一鼓,一瘪,一鼓,一瘪,像是……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汉子们吓得四散奔逃。村长腿软得站不住,趴在坟坑边上,眼睁睁看着周德厚的肚子越鼓越高,越鼓越高——
"噗"的一声。
肚皮裂开了。
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从裂缝里慢慢探出头。
那东西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它没有鼻子,只有两条细缝。可它有一张嘴,一张很大的嘴,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牙齿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啼哭。
又尖又细,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。
和棺材里那哭声,一模一样。
七
村长疯了。
他跌跌撞撞跑回村子,一路嚎叫,说"回来了,回来了"。村民们问他什么回来了,他只是指着乱葬岗的方向,嘿嘿地笑,笑得露出空荡荡的牙床。
和周德厚生前一模一样。
村里人再不敢去乱葬岗,连村西头都不敢住,纷纷搬到村东。可那东西像是跟着人走,村东头的狗也开始叫,对着每一个方向,整夜整夜地嚎。
第七天夜里,全村人都听见了婴儿的哭声。
那哭声不在乱葬岗,不在周德厚的老屋,就在村子里,在每家每户的窗户外。有时在东边,有时在西边,有时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有胆大的后生开窗看,月光下,一个白影趴在窗台上,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往屋里瞧。
那东西没有眼睛,可你觉得它在看你。
它在找什么。
或者说,它在找谁。
八
周槐想起了周福来托人带的那句话,决定去洛阳找赵家的人。他走了三天,到了洛阳城,却发现赵家早已败落。赵老爷十年前就死了,赵夫人跟着儿子搬到了乡下。
周槐找到赵家儿子时,那男人已经五十多岁,满头花白。他听周槐说完青崖村的事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。
"这是我妹妹的遗物。"赵家儿子说,"她死那天,这块玉佩就不见了。我一直以为,是她送给那个负心人了。"
玉佩上刻着两个字:德厚。
周德厚的名字。
赵家儿子又说,妹妹死后,他总觉得事情不对。赵小姐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,她若与人私通,必有苦衷。他暗中查过,发现妹妹死前几个月,总是一个人去后院的老槐树下发呆。
那棵槐树,正对着木匠干活的厢房。
"我后来想过,"赵家儿子声音沙哑,"妹妹肚子里的孩子,或许不是私通来的。她一个深闺小姐,哪来的机会与人私通?除非……是有人强迫了她。"
"可我没证据。周德厚跑了,我妹妹死了,死无对证。"
"直到妹妹下葬后第七天,我去她坟上烧纸,发现坟被人动过。土是新的,像是刚埋过什么,又挖出来。我挖开一看——"
他停住了,手开始发抖。
"里面是空的。我妹妹的尸骨不见了,只有一件东西。"
"什么?"
"一个婴儿的襁褓。大红绸子的,绣着鸳鸯。襁褓里包着一截脐带,还有……一把木匠用的刻刀。"
九
周槐回到青崖村时,村子已经空了半截。
又死了三个人。都是女人,都是年轻时从外乡嫁来的,都死在自己床上,面容惊恐,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。她们怀里都抱着东西:一件婴儿衣裳,一双虎头鞋,一个拨浪鼓。
都是婴儿用的东西。
而那个白影,开始在白天出现。它不再趴在窗台上,而是站在村子中央的老井边上,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发出啼哭。
那哭声已经不像婴儿了,越来越像……一个女人在哭。
哭着哭着,它就开始笑。笑声尖利,刺得人耳膜疼。
周槐去了乱葬岗。周德厚的坟又被挖开了,棺材敞着,里面的尸体已经烂成了一滩,可那肚子上的裂缝还在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他在坟坑里找到了一样东西:一块玉佩,和赵家儿子手里那块是一对。玉佩上刻着两个字:婉清。
赵小姐的名字,赵婉清。
周槐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龙凤呈祥,本是一对。
他把玉佩埋在赵婉清的坟里——赵家儿子告诉他,后来他给妹妹立了衣冠冢,就在洛阳城外。
埋了玉佩的当晚,青崖村安静了。
狗不叫了,哭声没了,那个白影也没有再出现。
十
可事情还没完。
第二年开春,青崖村来了一个疯婆子。她衣衫褴褛,满头白发,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。她在村子里转悠了三天,逢人就问:"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"
没人敢搭理她。
第四天,她走到了乱葬岗,在周德厚的坟前坐了下来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——一件大红绸子的襁褓,绣着鸳鸯。
她把襁褓铺在坟头上,轻轻拍着,像是在哄婴儿睡觉。
"睡吧,睡吧,"她哼着,"娘在这里,谁也不能把你做成'人偶'……"
村民们躲在远处看,不敢靠近。周槐却觉得那疯婆子眼熟,他想起赵家儿子给他看过一幅画像——赵婉清的画像。
画像上的女子,和这疯婆子,长得一模一样。
可赵婉清已经死了二十三年。
疯婆子在坟前坐了一夜,天亮时,她不见了。只留下那件襁褓,铺在坟头上,被露水打得透湿。
村民们鼓起勇气去看,发现襁褓里包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截骨头。
小小的,细细的,像是婴儿的指骨。
骨头上缠着一缕头发,头发乌黑,像是活人的。
尾声
后来,青崖村整体迁到了山那边,老村子荒废了。乱葬岗上的坟茔渐渐被荒草淹没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可每年中元节,总有人听见从那片荒地里传出哭声。
有时是婴儿的,尖细,凄厉。
有时是女人的,缠绵,哀怨。
还有时候,是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在对话,又像是在争吵。
路过的人说,仔细听,能听清她们在说什么——
"娘,我冷。"
"娘在呢,娘给你焐着。"
"娘,那人呢?"
"……娘把他焐在棺材里了。他再也害不了人了。"
然后是一阵笑。笑声里,隐隐有木头断裂的声音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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