述职大会的前一天,孙科长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。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斜着切进来,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赵副主任坐在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。孙科长站在对面,背靠文件柜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表情紧绷。
“这份东西,你确定没人看得出来?”孙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副主任把文件夹扔在桌上,翻开来。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表格和数据对比图,每一页都盖着模拟的部门公章。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虚报业绩,证据链完整。他入职以来经手的七个项目,每一个都夸大了数据。比例、金额、效果评估,全部对不上。明天述职大会上,组织部门会当场质疑他。”
孙科长拿起一页纸,扫了一眼。“这些数据……是你自己编的?”
“重要吗?”赵副主任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重要的是,这些‘证据’看起来像真的。纸张、公章、签字,全是从真实文件上复制下来的。他许长安不是最会拆文件吗?明天就让他拆个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孙科长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如果他能证明这些是假的呢?”
赵副主任转过身,盯着她。
“你想吃那张桌子吗?”
孙科长愣住了。
“你从科员到科长,我帮了你多少?”赵副主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,“职级晋升、年度评优、外出培训,哪一次我没替你说话?这次你帮我,下次副处长就是你的。”
孙科长咬了咬嘴唇。“他要是查出来是我做的……”
“查不到你。”赵副主任打断她,“这些文件用的是我的打印机、我的纸、我司机的签字。你什么都没干,你只是‘无意中’看到了一些材料,然后‘出于责任心’向组织反映了情况。明白了吗?”
孙科长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赵副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明天,看戏。”
述职大会在大会议室举行。两百多人,座无虚席。主席台上坐着厅领导、组织部门负责人、纪检组代表。台下是各处室的工作人员,密密麻麻,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洋。
许长安站在讲台上,面前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翻页笔。PPT的第一页已经投影到大屏幕上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今天,我面试我自己。”
全场安静。
林处长坐在第一排,表情复杂。老周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那顶旧帽子,指尖发白。孙科长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低着头,假装在看笔记本。
组织部门负责人站了起来。他姓刘,五十多岁,国字脸,声音洪亮。
“许长安同志,在述职开始之前,有一个情况需要你说明。”
许长安看着他。“请讲。”
“我们收到举报,反映你在入职以来经手的七个项目中,存在虚报业绩的情况。”刘处长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,“数据对比显示,你上报的项目成果与实际完成情况存在明显出入。具体数据已经投影到大屏幕上,请你解释。”
全场哗然。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“虚报业绩?不可能吧?”
“那个许长安?他不是刚把副厅长送进去吗?”
“有人要整他。”
“谁?”
投影幕布上亮出一张表格,左边是“上报数据”,右边是“核实数据”,每一行都用红色标出了差异。比例、金额、效果评估,全对不上。
许长安看着那张表格,沉默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嘲讽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把翻页笔放下,双手撑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刘处长,我不辩解数据。”
全场又安静了。
“我拆文件。”
他拿起翻页笔,指向大屏幕上的第一页证据。
“这份‘证据’,我直接用天地人己四级分析法来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天——政策层面。举报信引用的考核条款是2019年版的《机关工作人员绩效考核办法》。但请注意,2022年省里已经出台了新版考核办法,2019年版已经废止。用废止的条款来考核一个2023年入职的人,这是什么逻辑?”
台下有人开始翻资料。刘处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文件夹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地——执行层面。”许长安翻到下一页,“证据里有一份签字文件,副处长签字日期是6月15日。但6月15日当天,这位副处长在外地出差,省交通厅的会议记录可以证明,他的签到时间是上午九点,会议开到下午五点,中间不可能出现在办公室签字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台下。赵副主任的脸色开始变了,从镇定变成僵硬。
“人——利益层面。”许长安继续,“举报人是谁?材料上没有写。但这份证据的原始文件,出自厅办公室的打印机。打印机的使用记录显示,这份文件的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。打印人——赵副主任的司机。”
全场死寂。
孙科长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己——漏洞层面。”许长安翻到最后一页,“最关键的一页纸,纸张批次号是2024年3月批次。但这份‘证据’对应的考核数据是2023年的。2024年的纸,印2023年的文件?”
他放下翻页笔,转过身,面对台下两百多双眼睛。
“赵主任。”
赵副主任坐在第二排,脸色铁青。
“您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申论原则。”
许长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。
“文不能欺人,人不能欺心。您这份证据,连申论小题都不及格。”
赵副主任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。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,步伐沉稳,径直走向赵副主任。
“赵主任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纪检人员。表情平静,语气冷静,但不容置疑。
赵副主任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两个男人一左一右,带着他走向门口。
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赵副主任经过许长安身边的时候,停了半步。他侧过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许长安没有回答。
赵副主任被带走了。门关上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孙科长瘫在椅子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,笔记本掉在了地上,她也没去捡。
许长安看着她。
“孙科长,桌子的事,算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全会议室都听见了。
“你想升职,不该用这种方式。”
孙科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有说出话。她低下头,眼泪掉在了桌面上。
刘处长清了清嗓子。
“许长安同志,举报材料经过现场核实,确认为伪造。组织部门将对举报人进行追责。请继续你的述职。”
许长安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。
“各位领导、同事,我述职的内容只有一句话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入职以来,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、每一个项目、每一个数据,都可以查。我的笔记本里,有每一份文件的批注、每一个项目的进度、每一个数据的来源。不是因为我怕被人查,是因为申论教我的第一件事——文不能欺人。”
掌声响起来了。不是零零散散的,是整片整片的。
林处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,然后是刘处长,然后是老周。
老周站在最后一排,拄着拐杖,鼓掌鼓得很用力,眼眶红红的。
许长安举起手,示意安静。
掌声渐渐停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申请调去基层。”
全场震惊。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去方旭当年被贬的那个县。”
林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你疯了?省厅不待去基层?你知道那地方多偏吗?开车都要四个小时,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!”
许长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方旭没走完的路,我去走。”
林处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坐下了,但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老周在最后一排鼓掌,鼓得比刚才更用力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刘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许长安同志,你的申请,组织会研究。先继续述职。”
许长安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述职说完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翻页笔,走下了讲台。
述职投票在下午进行。全票通过转正。
林处长在投票结果出来后,走到许长安面前,伸出手。
“你是我们厅的骄傲。”
许长安握住她的手。“谢谢林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。”
林处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会场外,赵副主任被押上纪检车辆。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,车门敞开着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许长安走出来的时候,赵副主任已经坐在车里了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“许长安。”
许长安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以为基层就安全?方旭就是死在基层。”
许长安头也不回。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黑色轿车驶出大院,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许长安站在台阶上,深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没有云。
老周拄着拐杖从楼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周叔,你说方旭当年去那个县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秋天?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“是秋天。十一月初,树叶都黄了。”
“那我也十一月初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方旭没看到的景色,我替他看。”
老周没有接话。他把手搭在许长安的肩膀上,拍了拍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风吹着他们的头发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,高楼、烟囱、桥梁,一层叠一层,像一份叠了好几层的文件。
许长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了大楼。
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支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