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走廊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,照得人脸发白。许长安站在墙边,手里攥着一沓稿纸,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练。
“各位考官好,我是三号考生许长安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。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摇摇头,小声对同事说:“这人从早上站到现在了,魔怔了吧。”
许长安没听见。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关于如何处理下属违规的问题,我认为应该从以下三个维度展开……”
停下来。不行,太像申论了。老周说过,面试不是写申论,是把申论说出来。但说出来和写出来,中间隔着一道他七年都没翻过去的墙。
“小许。”
老周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灰色夹克,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白了。他在许长安身边的塑料椅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。
“练了多少遍了?”
“五百多遍。”许长安的声音有些哑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把面试当申论写,申论的核心是‘破题、框架、拔高’,面试也一样。你不是不会答,你是怕开口。但你想想,你面对那些文件的时候,怕过吗?”
许长安摇头。
“文件不会嘲笑你。”老周说,“考官也不会。他们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。你就把他们当成……一沓文件。”
许长安苦笑了一下。“周叔,文件不会抬头看我。”
“那你别看他们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,“看天花板,看桌子,看你的笔记。先把话说顺了,再练眼神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。
“许先生,你父亲的情况稳定了。CT复查显示颅内出血已经吸收,不需要手术,但需要长期休养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许长安接过病历,翻开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只认出了一个词——脱离危险。
他走进病房。
父亲躺在床上,脸上还缠着纱布,左胳膊打着石膏,吊在床架上。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跳动,嘀嘀声规律得像钟摆。
许长安坐在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干裂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渍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没有睁眼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。
许长安俯下身,耳朵凑到父亲嘴边。
“好好考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声音很小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许长安的鼻子一酸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爸,只有考上了,我才能保护你。”
他站起来,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转身的时候,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走出病房,老周还在走廊里等着。
“周叔,帮我报警,调医院的监控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他们动我爸,我就不能再等了。”许长安的声音很平静,但老周听出了底下的火,“后备干部选拔的报名还没截止吧?”
“明天最后一天。”
“帮我报名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那头打电话。
许长安转过身,重新面对墙壁,翻开稿纸的第一页。
“各位考官好,我是三号考生许长安。”
这次,他没有结巴。
走廊尽头,两名保安开始加强巡逻。老周叫来的人,穿着便装,坐在电梯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面试那天,许长安起了个大早。
他穿上唯一一套没皱的深蓝色西装,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。公文包里装着笔记本、准考证、身份证和一支备用笔。
出门前,他去病房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许长安站在床边站了三十秒,转身走了。
候考室在一栋老楼的二层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男的穿西装,女的穿套装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、得体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许长安找了个角落坐下,翻开笔记本,低头看自己总结的要点。
“哟,这不是面试废物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候考室里安静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孙科长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听说你也报了名?”她故意提高音量,“你要能过面试,我把桌子吃了。”
周围有人憋笑,有人低头假装看书,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发消息。
许长安没有抬头,翻了一页笔记。
孙科长站了两秒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喇叭响了。“三号考生,请到面试考场。”
许长安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走廊很长,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两个穿制服的引导员站在考场门口,对他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厚重的木门。
考场很大,比他想象的大。长桌后面坐着五位考官,中间是主考官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。两侧是副考官,有人在翻资料,有人在喝水。
许长安走到椅子前,站定。
“各位考官好,我是三号考生许长安。”
第一句,没结巴。
主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请坐。”
他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笔记本摊在桌角。
“请回答第三题。”主考官翻开文件夹,“如果你发现下属在工作中存在违规行为,你会如何处理?”
来了。
许长安张嘴,第一字就卡住了。
“我、我认为……”
完了。脸开始发烫,手心开始出汗。他的目光扫过五位考官的脸——有人在皱眉,有人在低头写字,主考官面无表情。
七年了,每次都是这样。笔杆子比谁都硬,嘴巴比谁都软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老周的话——“你就把他们当成一沓文件。”
文件。
他睁开眼。
“先看是故意违规还是制度漏洞。”
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如果是制度漏洞,优先补制度,然后对涉事人员进行提醒教育。如果是故意违规,第一步,固定证据,明确责任人;第二步,按照组织程序分级汇报,不隐瞒、不扩大、不推诿;第三步,在处置的同时,同步修订相关制度,避免同类问题再次发生。”
主考官放下了笔。
许长安深吸一口气,语速越来越稳。
“具体来说,三道防线:事前教育——让所有人知道底线在哪里;事中监督——在流程中设置关键节点的交叉复核;事后倒查——出了问题不放过任何一个环节的漏洞。”
主考官开口了。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比如,您刚才说的‘下属违规’,首先要区分是第一次还是多次,是主动还是被动,是个人行为还是系统性问题。如果是系统性问题,处理人只是治标,修补制度才是治本。申论里有一句话叫‘标本兼治’,在管理上也一样。处理一个人只需要一张纸,但修补一个制度需要三个月、半年甚至更久。作为管理者,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只处理人不补制度,那样同样的违规会换了人再犯。”
主考官点了点头。
旁边的女考官翻开文件夹。“时间到。请离开考场。”
许长安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转身的时候,他注意到主考官在评分表上打了什么,但没有看清。
走出考场,走廊里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成绩公布栏前挤满了人。
许长安挤进去,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。第四十七名,不是。第三十一名,不是。第十五名,不是。
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一行。
第一名,许长安,92分。
“怎么可能?!”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孙科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脸色发青,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,水洒了一手。
许长安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申论考的是思维,不是字数。”
孙科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许长安从人群中挤出来,走出办公楼。赵副主任站在台阶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见到他,掐灭了烟头,挤出笑容走过来。
“恭喜啊,笔试第一?”
许长安停下脚步。
“但你笔试从来没输过,也从来没赢过。”赵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长辈对晚辈那样,“面试是一道门槛,笔试也是一道门槛。你过了第一道,还有第二道。别高兴太早。”
许长安盯着他的眼睛。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赵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笑容彻底消失。
许长安回到医院。
病房的门半开着,老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进去了?”许长安问。
“一直在睡,没醒过。”老周站起来,“面试怎么样?”
“过了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用力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“我就知道。”
许长安推开门,走进病房。窗帘拉着,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。父亲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
他在床边坐下,掏出手机看时间。
屏幕亮了。
一张照片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窗帘半掩,有人站在床边。拍摄角度来自病房内部,不是门口,不是窗口,是床尾的位置。那个位置,只有医护人员或者……
许长安猛地站起来,拉开窗帘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冲到门口,老周还在。“有人进过病房。”
老周的表情瞬间变了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刚,就刚才。”许长安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照片,“你看,这个角度,是在床边拍的。窗帘的褶子和现在不一样。”
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三秒,转身就走。许长安跟上去。
“监控已经调了,保安在看。”老周边走边拨电话,“你报警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现在报。”
许长安拨了110,电话接通的时候,他的声音出奇平静。“我要报案,有人威胁我父亲生命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走廊里,攥紧手机。
老周推门回来了。“监控看了,刚才有个穿白大褂的男的进了病房,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。戴口罩,看不清脸。保安说不是他们医院的人。”
许长安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的信息在自动拼合。匿名快递、电脑格式化、方旭的短信、父亲被撞、病房里的照片。
他们不是想吓他。
他们是想告诉他——你身边的人,不安全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调医院的监控,全部,从昨天开始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觉得他们还会来?”
许长安睁开眼。“他们不会来了。但我要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出来。许长安迎上去。
“是你报的案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许长安把手机递过去。“有人潜入了我父亲的病房,拍了这张照片。我父亲之前被车撞过,肇事司机是某位领导的工作人员,我有理由认为这之间存在关联。”
警察接过手机看了照片,又看了看病房门口。
“你先做笔录,我们会调监控。”
许长安跟着警察走到走廊另一头的值班室。老周拄着拐杖跟在后面。
做笔录的时候,他一个字都没省略。
从父亲被撞那天开始,到匿名快递,到电脑被格式化,到方旭的短信,到今天。
警察的笔停下来。“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”
“快递还在,文件还在,短信还在,监控也还在。”
警察点了点头。“我们会立案。”
许长安走出值班室,老周还在门口等着。
“监控呢?”
“保安在导,明天能拿到。”
许长安走到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父亲。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那张照片,盯着看了很久。
窗帘半掩,站在床尾的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的站姿,那个人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方式,那个人的肩宽——
许长安突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他不想看了。
不是怕。
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试图辨认那个人是不是赵副主任本人。
如果是呢?
如果不是呢?
他攥紧手机,指甲嵌进手机壳的硅胶里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想吓我,没用。”
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走廊的白炽灯还亮着,照得一切无处遁形。
许长安站起身,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镜面不锈钢的电梯壁照出他的脸——眼睛红红的,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青了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夜风从大门灌进来,他走出医院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这一次,他知道身后的人在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