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委监委专案组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的七层,走廊尽头,门牌上写着“专案七组”。老陈把许长安领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两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台老式电脑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。
“坐。”老陈把一摞空文件夹推到许长安面前,自己坐到对面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,灰蒙蒙的。
许长安没坐。他站着,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。空的。第二本,空的。第三本,还是空的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某市财政局副局长,叫钱明。”老陈弹了弹烟灰,“生前最后一件事是写举报信,信被拦截,人‘被自杀’。所有纸质、电子证据全部蒸发,只剩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,扔在桌上。
许长安拿起来——《财政风险评估报告》,三年前的,编号FCPG-2021-034。他翻到第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份报告,我批注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吐了一口烟,“你在考卷上写的‘隐患3:债务转移风险’,对应的就是这份报告的第9页。钱明当年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,他看到你的考卷批注后,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这个考生,比我这个干了二十年的人看得都准。’”
许长安沉默了片刻。他把报告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第三页,第七页,第九页。他的批注还在,蓝黑色墨水,工整的小楷,写的是:“隐患3——债务剥离方案存在虚假包装可能,建议核查第9页公章完整性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老陈灭了烟,站起来,带他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。白板立在墙角,马克笔还插在槽里,干了好几支。
许长安拿起一支黑色的,拔开笔帽,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:天、地、人、己。
老陈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看着他。
“天——政策层面。”许长安在“天”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“省里三年前下发过47号文件,要求各市县在半年内清理存量债务。钱明所在的市,当时上报的债务总额是12.6亿,清理后变成了9.3亿。表面上少了3.3亿,但省里的审计发现,那3.3亿不是被还了,而是被‘转移’了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:3.2亿。
“地——执行层面。”许长安继续写,“债务转移的标准做法是找一家第三方公司接盘,这家公司必须有资质、有资产、有流水。但钱明在举报信里提到,他们市选定的三家公司,注册时间都在47号文件下发后的一个月内,注册资金全部来自同一笔过桥贷款。”
他在“地”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人”。
“人——利益指向。这三家空壳公司,法人分别是李某的小舅子、赵副主任的表弟和一个查不到背景的中间人。三家公司没有实际的经营场所,没有员工,没有业务往来,唯一的业务就是承接这3.2亿的债务转移。”
老陈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白板前,盯着那些数字。
“己——漏洞层面。”许长安在最后一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,“钱明的举报信里最关键的一句话——‘报告第9页少了一个公章’。市财政局的红章,应该在审批栏里,但实际文件上只有处长签字,没有局长签字。而这份报告上报到省里的时候,审批栏里凭空多了一个章。”
他放下马克笔,转过身面对老陈。
“那个章,是赵副主任签字的报告上缺的。而那个公章,后来出现在三家空壳公司的验资文件上。”
老陈沉默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。
“老李,把三年前市财政局那批归档文件调出来,第9页扫描件发我。对,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许长安。“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
“推演。”
“你在没有卷宗、没有证据、没有任何书面材料的情况下,把一个案子的全链条还原出来了。”老陈的声音有些干,“钱明写了三页纸的举报信,你用了四块白板。”
许长安没说话,他盯着白板上的“3.2亿”,脑子里还在转。
第二天,省里召开案情汇报会。
大会议室里坐着省纪委、省财政厅、省审计厅的三十多号人。主位上是省纪委副书记,左手边是专案组长老陈,右手边是赵副主任。许长安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各部门汇报完毕,轮到赵副主任发言。他清了清嗓子,翻开准备好的稿子。
“财政厅这边,我们对三年前的债务清理工作做过全面自查,没有发现系统性违规……”
老陈突然举手。“赵主任,能不能让我们的同志补充几句?”
赵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。“可以。”
老陈回头看了许长安一眼。许长安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前。老陈已经把他的U盘插进了电脑,屏幕上亮出一张扫描件——三年前那份《财政风险评估报告》的第9页。
“这是钱明当年上报的报告。”许长安指着屏幕上的一处空白,“这里,审批栏,只有处长签字,没有局长签字。但是上报到省里的版本,这里多了一个公章。”
他切换到下一张图。“这是省里存档的版本,公章齐全。”
再切。“这是三家空壳公司的验资文件,公章一致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许长安转过身,看向赵副主任。“赵主任,您三年前签字的这份报告,少盖的那个公章——是市财政局的章。而那个公章,后来出现在三家空壳公司的验资文件上。您能解释一下吗?”
赵副主任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他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,砸在地上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没有喷人。”许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,“我在念文件。文件写的,就是您签的。”
全场死寂。
省纪委副书记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赵主任,你先坐下。这件事会专门调查。”
赵副主任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摇摇欲坠。
三天后。
专案组庆功宴。老陈订了一家小饭馆,开了两瓶白酒。案子破了——隐匿五年、涉案总金额3.2亿的债务转移腐败链,钱明的举报信被找到了,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流水被冻结了,李某被留置了。
许长安被灌了三杯酒,脸红了,但脑子很清醒。
“许长安,你是这个。”老陈竖起大拇指,眼眶有点红,“钱明要是还在,他一定会敬你一杯。”
许长安端起第四杯酒,刚送到嘴边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对方说了一句话。他的酒杯从手里滑落,砸在地砖上,碎成几瓣。酒液溅到裤腿上,他没注意。
“我爸被车撞了,现在ICU。”
老陈的酒醒了大半。“走,我送你。”
许长安已经冲出了饭馆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老陈追出来,只看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医院ICU的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地板是白色的,墙壁也是白色的。许长安冲进来的时候,医生正在门口和护士说话。
“病人家属?”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“还在抢救,你先在外面等着。”
许长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父亲躺在床上,脸肿了一半,嘴唇发紫,浑身插满了管子。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,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
护士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纸。“肇事司机的驾照复印件,交警送来的。人已经控制了,说是疲劳驾驶。”
许长安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地址栏。
赵副主任司机的集体宿舍。
地址和赵副主任司机三年前登记的单位住址完全一致。
他的瞳孔骤缩,血液像凝固了一样。
“赵主任……”他喃喃。
护士没听清。“什么?”
许长安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。八月的风是热的,但他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赵副主任的号码。
没有拨出去。
他又翻到老周的号码。
拨了。
“周叔,我爸被撞了。”
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“谁干的?”
“赵副主任的司机。”
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小许,你听我说。你不要一个人待着,不要一个人去医院,不要一个人回家。你现在在哪里?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长安挂了电话。
他走回ICU门口,透过玻璃看着父亲。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,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一个频率。许长安把手贴在玻璃上,五指张开。
“爸,他们动不了我,就动你。”
护士走过来轻声说,“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,你回去休息吧,明天再来。”
许长安没动。
他盯着那张驾照复印件上的地址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赵副主任的司机。
不是赵副主任本人。
但司机撞人,谁指使的?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许长安回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来。
“许先生?你父亲的CT结果出来了,颅内有少量出血,不需要手术,但需要观察。肇事方有人来交了两万块押金,你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。”
“谁交的?”
“一个姓赵的先生,说是你同事。”
许长安的拳头又攥紧了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,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孙科长。
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手里提着果篮,表情有些僵硬。
“许长安,听说你爸出事了,我代表科里来看看。”
许长安看着她,没说话。
孙科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果篮塞到他手里。“你……节哀,不是,你爸不是还没……就是,你保重。”
她转身走楼梯下去了,高跟鞋敲在台阶上,笃笃笃。
许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果篮,苹果、香蕉、橘子,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抽出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下一个,是你。”
纸条的笔迹和第三集匿名快递里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许长安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裤兜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缓缓关上,走廊的白炽灯一格一格消失。
镜面不锈钢的电梯壁照出他的脸。眼睛红红的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说了一句话。
“方旭当年查到了什么,我查到了。方旭当年没查到什么,我也要查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夜风灌进来,他走出医院大门,马路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周叔,我没事。明天我去专案组,继续查。”
老周秒回。
“赵副主任已经被停职了,但这件事没完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许长安盯着“他上面还有人”这六个字,脑子里闪过方旭举报信里被红笔圈出的那个名字——“幕后”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向出租车候车区。
夜风很大,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