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茶馆在一条巷子深处,门脸不大,木匾上刻着“清心阁”三个字,漆已经斑驳了。许长安推门进去,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穿着灰色夹克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“小许,坐。”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许长安没见过这个人,但他认出了那个气质——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几十年的人,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,像老树皮,皱巴巴但厚实。
“您是?”
“我姓周,退休了,以前在厅里待过。”老人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,“你叫我老周就行。”
许长安坐下来,公文包放在脚边。老周看了那个包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那七篇申论考卷,被厅局内部叫什么吗?”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许长安摇头。
“活菩萨批命单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每一篇都精准预判了审计雷区。去年财政厅那个大案,你记得吧?涉案八千万的那个。你的申论试卷里写的一二三,和审计组后来查出来的一二三,顺序都一样。”老周放下茶杯,“赵副主任的贵人,副厅长李某,当年就是被你的考卷批注吓出冷汗的。”
“我考卷不是封存了吗?”许长安的声音有些干。
老周苦笑了一声。“阅卷结束后就被疯传了。先是阅卷老师拍下来发到内部群里,然后各处室传阅,最后传到了厅长办公会上。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以‘特殊人才引进’的方式被录取?不是哪个厅长发了善心,是有人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。”
许长安的手握紧了茶杯。滚烫的瓷壁烫着掌心,他没有松开。
老周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推过来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,戴眼镜,穿白衬衫,站在某栋办公楼前,笑得腼腆。
“这是方旭。七年前,他也是申论天才,笔试无敌,面试被刷,被贬到基层。后来出了车祸,成了植物人,到现在还没醒。”
“车祸?”
“对。车祸。”老周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天地人己,破而后立”。许长安瞳孔骤缩,这六个字的笔迹和他在申论试卷上写的如出一辙。
“方旭也有这套分析法?”
老周点头。“你们用的是同一套框架。他当年也发现了一些东西,写了一份举报信,还没发出去,就出了车祸。赵副主任当时就是方旭的同事,方旭举报的人里就有他。”
许长安沉默了很久,握住文件袋的手指关节发白。“周叔,赵副主任到底图什么?”
老周叹气,把照片收回去。“他图的是副厅长的位置。李某答应他,只要压住方旭的举报,就保他升职。七年了,方旭还在医院里躺着,赵副主任从科员爬到了副主任。你以为他能让你好过?”
许长安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刚入职几天的新人。“周叔,我不信邪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摇了摇头,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。“你跟他真像。”
第二天下午,许长安被叫去开一个专题会。
开发区管委会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,长桌两侧是各部门负责人,开发区主任坐在主位,面前摞着一尺多高的材料。许长安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只有一份文件——《土地转让协议》。
“这是开发区今年的重点项目,省里很重视。”开发区主任的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今天请大家来,主要是审核一下相关文件,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许长安。他入职才几天,已经在厅里出了名——不是因为能力,而是因为那张嘴。
许长安翻开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
第一页,没问题。第二页,没问题。翻到第23条补充协议时,他的手指停了。
“这里,有一个‘并’字。”
开发区主任的笑容收了一点。“怎么了?”
“这句话写的是‘A工程验收合格后拨款并B工程另行招标’。”许长安抬起头,“如果把‘并’字改成‘或’字,法律效力完全不同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“并表示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,或表示满足任意一个即可。”许长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桌面上,“一个字改了,2.7亿工程款就可以绕过招标,直接打给指定的公司。国有资产流失的方程式,就藏在这个字里。”
开发区主任站了起来,椅子向后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许长安!你这是查文件还是查我?!”
许长安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对上对方的视线。
“文件写的,就是您做的。申论第一原则,文如其人。”
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开发区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着门口,“出去!”
许长安收拾好文件,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身后传来主任的吼声,“一个临时工,敢在这里撒野!”
他没回头。
当天晚上,许长安在办公室里写分析报告。电脑屏幕亮着,文档里已经打了两千多字,详细拆解了那份土地转让协议的每一处漏洞。他保存了三次,备份到U盘里,又把U盘塞进公文包的夹层。
屏幕突然蓝了。
不是死机,是那种有规律的蓝色,中间几行白色的英文字母在跳动。许长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看着屏幕重启,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,然后进入了开机界面。
桌面空空如也。
文档、文件夹、浏览器收藏夹,全没了。
只有一个文本文档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央,文件名是一串数字,打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笔试的天花板,小心天花板塌了。”
许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摸了摸电脑主机后面——网线还插着,电源还亮着。远程格式化,这不是巧合,这是警告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方旭的今天,就是你的明天。”
许长安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老周说过的话——“他的笔杆子能杀人,所以被人杀了。”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来电,老周的号码。
“小许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喘,“你被盯上了。纪委监委专案组点名要你借调,他们查的案子,跟方旭当年举报的是同一批人。”
许长安靠在椅背上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明灭之间像某种摩斯密码。
“去还是不去?”老周问。
许长安深吸一口气。
“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。
走到楼梯口,他又停下来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楼那扇窗户,灯是灭的。
但窗帘动了一下。
许长安快步走下楼梯,推开玻璃门,夜风灌进来。他没有叫出租车,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,公文包夹在腋下,脑子里那七份文件的内容在自动排列组合。
有人想让他死。
也有人想让他查出真相。
方旭没做完的事,没写完的申论,没交出的举报信。
他来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