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敏从客厅走进来,把手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梳妆台上。是一支笔,红色的笔身,比普通的圆珠笔长一点,笔帽上刻着看不懂的字。
赵敏说这是朱砂笔,平时不用,就放在那里就行。
“你奶奶那边的人给的?”张亮问。
“嗯。他们家的师父。”赵敏把东西摆好,拍了拍手,“这些东西都是开过光的,按师父说的位置放好就行了。”
张亮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,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有用?”
赵敏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,说: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张亮躺在床上的时候,注意到窗帘也被换了。
原来是浅灰色的遮光帘,现在换成了一种暗红色的,厚实了很多,把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。卧室里黑得不像话,伸手不见五指。
张亮不太适应这种黑,但他没说什么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赵敏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也睡着了。
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,也没有。
一周过去了,两周过去了,一个月过去了。赵敏没再提过鬼压床的事,也没再发生那些倒霉的琐事。她的手机没再摔过,上班没再迟到,电动车的轮胎也没再瘪过。
张亮有时候看到门上那面八卦镜,心里觉得有点好笑,但又笑不出来。
因为不管他信不信,事情确实消停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,安安静静的,差不多过了两年。
两年后的一个秋天,张亮加班到很晚才回家。
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,客厅的灯没开,卧室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光。他换了鞋,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,怕赵敏已经睡了。
赵敏没睡。她坐在床上,背靠着床头,两条腿伸直了,被子盖到腰的位置。她的脸色很不好,嘴唇发白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张亮问:“怎么了?”
赵敏抬起眼睛看他,那个眼神他见过,两年前的那个晚上,她第一次说有人站在床脚的时候,就是这种眼神,那种“果然来了”的表情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“他又来了。”赵敏说。
张亮在床边坐下来,看着她。
赵敏说:“我半夜醒了,身体动不了,他就站在床脚,跟第一次一样的位置。但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张亮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他带了一大群,”赵敏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外人听见的事情,“站满了整个房间。门口有,窗户边上有,衣柜那边也有,满满当当的。后面那些人的脸我能看清楚,各种各样的,有的脸色惨白,有的脸上有伤,有的脸是紫黑色的,青紫色的,像我们医院那种……就是那种。”
她没说下去。张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她在急诊科见过太多死人,冻死的、溺死的、出车祸的,什么样子的都有。
“领头的那个还是原来的那个,还是那团黑,看不清脸,站在床脚。他没跟我说话,这次一句话都没说。”赵敏停了一下,伸出手,做了一个动作,食指伸直,指向张亮的方向,然后慢慢收回来,又指了一遍。“他就这样,用手指着我。他指一下,后面那些人就跟着指一下。整整齐齐的,所有人都指着我,没有一个说话,就那样指着我。”
张亮后背一阵发凉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,门开着,走廊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次时间很长,”赵敏说,“比前两次都长。我感觉过了很久,可能有十几分钟,也可能更久。我就那样躺着,动不了,看着他们指着我。”
张亮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醒了。他不见了,那些人也不见了。”赵敏低下头,摸了摸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串,两年来她一直戴着,洗澡都没摘过。“但是这个不一样。这次不是梦,也不是压床那么简单。他在警告我。”
张亮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赵敏,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简单的银戒指,看着她手腕上黑亮的珠子,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痣。
这个人他太熟悉了,她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人,也不是那种容易受暗示的人。她在医院工作,每天面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伤口、体温、血压、化验单,她的职业要求她必须理性、冷静、客观。
如果她说有,那可能就是真的有。
“抽时间我跟你一起回老家,”张亮说,“找你那个师父再看看。”
赵敏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张亮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了很久,没睡着。他听着赵敏的呼吸,这次很快就均匀了,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空气里。
从那天起,赵敏开始咳嗽。
刚开始的时候,张亮没在意。秋天了,空气干燥,早晚温差大,咳嗽两声再正常不过了。
赵敏自己也没当回事,从医院带了几盒川贝枇杷膏回来,喝了两天,不见好。
不对劲的地方在于咳嗽的时间。
赵敏每天下午五点多开始咳。不管那天她在干什么,休息也好,上班也好,只要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嗓子就开始发痒。一开始是轻微的干咳,到了六点左右,太阳完全落下去了,天彻底黑了,她的咳嗽就变得剧烈起来,一声接一声,咳得整个人弓着腰,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张亮让她去医院拍了个片子。
赵敏自己就是护士,近水楼台,找了呼吸科的同事拍了胸片,又做了肺功能检查。
结果出来,一切正常。
肺纹理清晰,没有阴影,没有炎症,没有结核,什么毛病都没有。
赵敏又找了耳鼻喉科的同事看,喉镜也做了,声带没问题,咽喉也没有充血水肿。
同事问她:“你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?家里养宠物了吗?换新家具了吗?”
赵敏说没有。
同事又问:“是不是返流性食管炎?吃完饭就躺着?有没有烧心的感觉?”
赵敏说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