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打电话来的时候，周敏正在给林越熨衬衫。电话响了，她放下熨斗，接起来。“妈，陈念下个月回国，我想带她回家见你们。”周敏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熨。“好。什么时候？”“下周六。我们到江城。”周敏问“她喜欢吃什么”，沈知行说“她不挑食”，周敏说“哪有女孩子不挑食的”，沈知行笑了。“她喜欢吃辣的。”周敏挂了电话，站在熨衣板前。林越从书房出来，看见她发呆。“怎么了？”“知行要带女朋友回来。下周六。”“那挺好的。你紧张？”周敏看着他，“我紧张什么？”“怕人家觉得你这个婆婆不好相处。”周敏没说话。她确实怕，但不是怕陈念觉得她不好相处，是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年轻女孩相处。她跟苏棠都没处明白，怎么跟一个更年轻的处？她把熨斗放回架子上，把衬衫挂好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林越走过来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“你连方婉都不怕，还怕一个小姑娘？”周敏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“方婉是敌人，陈念不是。”林越把下巴抵在她头顶，“不是敌人就好办了。对她好就行。不用技巧。”
苏棠的分所接了一个新项目，客户是林越公司的一个供应商。项目不大，但需要频繁对接。苏棠每次去对方公司，都能看见林越的车停在楼下。灰色轿车，擦得很干净，停在那个固定的车位上。她以前没注意过，现在注意到了。不是刻意的，是那辆车太显眼。她有时候会在心里想，林越现在在楼上干什么，在开会？在签合同？在给周敏发消息？她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但那个念头会自己冒出来，像水里的气泡，压不下去。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嫉妒，是好奇。但好奇和嫉妒的界限在哪里，她分不清。
沈方舟发现苏棠最近话少了。吃饭的时候不说话，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，连哄沈星睡觉的时候也不哼歌了。他问她“怎么了”，她说“没怎么”。他问“是不是工作太累了”，她说“还好”。他不问了，他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，问也没用。他以前也是这样，她问“怎么了”，他说“没事”。现在他知道那种“没事”不是真的没事，是不想说，或者说了也没用。他不想变成自己以前的样子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口。
晚上，沈方舟做了一个决定。他等苏棠洗完澡出来，把一杯热牛奶递给她。苏棠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接林越公司的项目？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想接，但我接了。工作是工作，不能挑。”
“可以挑。你跟方老板说，换个项目。你不说，我去说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“沈方舟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管闲事了？”
“不是管闲事。是不想让你难受。”
苏棠的眼眶红了。“我不难受。就是有点别扭。不是因为你，是因为我自己。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比周敏过得好，但实际上她也没比我差。她结婚了，我也结婚了。她有人疼，我也有人疼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比什么。”
沈方舟伸出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“苏棠，你不用跟任何人比。你是你。”
苏棠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但忍不住。”
沈方舟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头顶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。他闭上眼睛。有些东西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，但说了，心里会松一点。松一点，就够了。
周敏在陈念来之前，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。客厅的茶几上换了新的桌布，浅蓝色的，她挑了很久。沙发上的抱枕套也换了，跟桌布配套。卫生间里摆了一套新的毛巾，淡粉色的，周敏觉得女孩子会喜欢这个颜色。林越看着家里焕然一新的样子，笑了。“你上次装修都没这么认真。”周敏瞪了他一眼，“你懂什么。”林越不懂，但他不说。有些事不需要懂，做就行。周敏在做的事，是在为一个人腾出位置。那个位置之前空着，现在要有人坐了。她不知道坐得舒不舒服，但她想让它尽量舒服。
苏棠去了方老板办公室，说想换项目。方老板看着她，“为什么？”“私人原因。”方老板没有追问，把那个项目从她手里划走，换了另一个。苏棠走出方老板办公室，站在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——为了一辆车，换了项目。但她也觉得自己做对了。有些东西，不是躲就能躲掉的。但能躲的时候，躲一下也没什么。不是软弱，是聪明。她不想把精力花在不值得的事上。
周六，沈知行和陈念到了江城。周敏和林越去机场接的。沈知行先出来，后面跟着一个瘦瘦的、戴眼镜的女孩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。她看见周敏，笑了一下。“阿姨好。”周敏也笑了一下。“路上累不累？”“不累。”陈念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周敏看着她，心里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那种难相处的类型。她接过陈念的包，陈念说“我自己来”，周敏没松手，“你是客人，我来”。陈念看了看沈知行，沈知行点了点头，陈念松了手。林越走在前面去开车，周敏和陈念走在后面，沈知行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在最后。
车上，陈念坐在后排，周敏坐在副驾驶。沈知行坐在陈念旁边。车里很安静，谁都没说话。沈知行先开了口。“妈，陈念喜欢吃辣的，晚上能不能做辣子鸡？”周敏说“好”。陈念说“不用特意做，我不挑食”。周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做客，我们做主”。陈念没再说话。
到家后，周敏在厨房忙，林越打下手。沈知行带陈念参观房间。客房收拾得很干净，床单是新换的，枕头上放了一朵手工折的纸花，粉色的。陈念拿起那朵纸花，看着沈知行。“你妈折的？”“嗯。她学了好几天。”陈念把纸花放回枕头上，没有说话。沈知行看着她，她的眼眶红了一下，没哭。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，你看见的时候，心里会动一下。动的那个地方，叫感动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沈知行发现周敏做了一桌子菜——辣子鸡、水煮鱼、麻婆豆腐、酸辣汤，全是辣的。他愣了一下。“妈，你不是不能吃辣吗？”周敏给他夹了一块辣子鸡。“你们能吃就行。”陈念看着那桌菜，低下头，眼泪掉进了碗里。沈知行慌了，“你怎么了？”陈念擦了擦眼睛，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阿姨对我太好了。”周敏看着她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她伸出手，拍了拍陈念的手背。“别哭。以后常来。”
沈方舟从沈知行那里看到了陈念的照片。不是特意发的，是沈知行发朋友圈，配文是“带女朋友回家”，照片里陈念站在周敏旁边，两个人都笑着。沈方舟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不是怀念，是感慨。他的儿子，有了女朋友。他的前妻，有了新家庭。他的现任妻子，在厨房里给他炖汤。他什么都有了，什么都不缺。他给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对人家好点。”沈知行回了三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沈方舟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儿子像他，话少，但说到做到。
苏棠从厨房端汤出来，看见沈方舟在笑。“笑什么？”“知行带女朋友回家了。”“好看吗？”“还行。”苏棠把汤放在桌上，“比你前妻呢？”沈方舟愣了一下。“苏棠，你能不能别拿谁跟谁比？”苏棠看着他，“不能。我是女人。女人就爱比。”沈方舟知道她不是在比陈念和周敏，她是在比自己和周敏。她没有输，但她总觉得自己输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把她拉进怀里。“苏棠，你不比任何人差。你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苏棠的脸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“沈方舟，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“遇见你以后。”苏棠笑了。“你又来这套。”窗外的江面上，有船鸣笛。那艘船走了很久，终于不走了。不是靠岸了，是找到了锚。沉下去，不动了。风再大，浪再高，也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