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派在辽东地界威名赫赫,其独门青松剑法更是独树一帜,卓然立于江湖武学之林。而雪山派的根基青松庄,便坐落在巍峨雪山的山脚下。每至冬日,庄院周遭青松依旧青翠挺拔,与漫天白雪相映成趣,山间云雾缭绕不散,枝头凝霜挂雪,凝成琼枝玉树的雾凇奇观,为凛冽寒冬平添了一抹清绝靓丽的风景。
宋青柏与其余几位五藩大侠,素来钟爱松、竹、梅岁寒三友,只是青松庄中以松柏居多,便也成了庄院独有的景致。
众人披星戴月,踏雪迎风,一路顶风冒寒疾行,终在深夜时分抵达了青松庄。
庄门前,两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悬于廊下,灯影在寒风中不住摇曳,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轻响,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,竟隐隐有几分鬼火飘忽的诡谲,让这寒夜更添了几分森冷,直叫人心头生寒。
庄内的雪山派弟子见掌门人身冒风雪归来,当即大开庄门,纷纷迎了出来。
率先迎上前来的,是宋青柏的两位亲传弟子。一人是满脸憨厚的壮汉,眉目间尽是朴实忠厚之色,行事看着便沉稳可靠;另一人与这壮汉却是截然不同,生得面白如玉,眉清目秀,一双眼眸中透着狡黠的灵光,闪烁着智慧的锋芒,显见是个聪明绝顶、心思剔透的人物。
宋青柏一生收徒不多,除却膝下三个儿子,便只正式收了这两位徒弟。按入门先后与年岁长幼排序,二徒弟名唤韩义,人送外号青松不倒;五徒弟便是耶律智,江湖人称鬼才胜司马。他的三个儿子亦是随他习武的徒弟,算来门下正好五位弟子,皆依序排辈,亲厚无间。
二徒弟韩义自幼父母双亡,身世凄苦,只是比宋青柏的大儿子晚了几日拜师入门。最难能可贵的是,韩义为人忠厚老实,重情重义,尤其对宋青柏一家,更是忠心耿耿,始终感念着宋青柏的救命之恩,多年来鞍前马后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五徒弟耶律智,据传乃是大宋年间北辽国的皇室后裔,正宗的契丹族人。昔年金国灭辽,耶律家族一朝败落,昔日的皇室荣光烟消云散,传至耶律智这一代,早已家道中落,落魄到形同奴隶乞丐,再也不见祖宗当年的威风与高贵。
耶律智自小也是孤苦无依,四处漂泊,以讨饭、打猎勉强糊口。五年前,耶律智在山中砍柴打猎时,恰巧遇上猎豹袭击,危急关头拼命逃命,恰逢宋青柏途经此地,出手救下了他。耶律智生性坦荡,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,直言道出自己是契丹人,乃辽国皇室后裔。
虽辽国昔日曾侵犯中原,屠戮汉人无数,可那已是几百年前的旧事,过往的恩怨早已随岁月淡去。宋青柏见他身世可怜,非但没有嫌弃他的出身,反倒动了恻隐之心,便让耶律智留在了雪山派,做些杂役琐事,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之地。耶律智为人极其聪慧,又对宋青柏的救命之恩感念不已,故此在庄中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做事滴水不漏,深得宋青柏的欣赏。
宋青柏一生最欣赏的,便是诚实感恩、心性纯良之人,更何况耶律智天资过人,聪慧绝顶,是块难得的习武奇才。如此又经过两年的观察,宋青柏见他不仅天资出众,更是人品端方,可堪造就,这才正式收他为关门弟子,倾囊相授武学技艺。
耶律智也果然不负师望,习武悟性极高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凡事举一反三,一点即通,江湖人便送了他“鬼才胜司马”的名号。三国年间的司马懿足智多谋,世称鬼才,而耶律智的智谋,竟丝毫不逊于前人,配得起这一美誉。
此番耶律智与韩义奉命留守青松庄,守护师门根基,听闻师傅深夜折返,便知定是出了大事,当即急忙带着弟子赶出来迎接。
二人一见宋青柏,便立刻跪倒在地行拜师之礼,待抬眼看到宋青柏父子四人浑身浴血,衣衫破损,不由得面露惊恐,心中满是不安。
宋青柏望着两位徒弟,重重地长叹一声,温声让二人起身,随即侧身招手道:“你俩过来,快来见过我的两位哥哥。”
耶律智与韩义素来认得楚云龙和雷霆霄,当即快步上前,恭敬行礼问安。
楚云龙性情温和,连忙伸手将二人相搀,十分亲和;而雷霆霄却对耶律智瞧着十分不顺眼,他生性嫉恶如仇,每每想起耶律智契丹人的身份,又是辽国皇室后裔,心中便满是厌烦。在雷霆霄看来,契丹、蒙古、女真这些少数民族,皆是狼子野心之辈,中原大地曾因他们饱受战火荼毒,百姓流离失所。他总说,这些人在你强大时,会唯唯诺诺如哈巴狗一般,可一旦他们势力壮大,便会毫不留情地残杀汉人,夺取中原的锦绣河山,屠戮百姓如宰割猪狗,毫无半分怜悯。
故此,雷霆霄一生从不收契丹、蒙古、女真人做徒弟,他认为,教会了他们一身本事,便如教会了野狼捕猎,将来必定会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。他也曾多次劝告过几位结义兄弟,可五藩大侠中的另外四位,却与他意见截然不同。他们认为,人心本善,当以仁德感化世人,不分种族,皆可相交。故此,他们的农场、牧场、钱庄、镖局之中,皆有少数民族的身影,甚至还收了不少少数民族的子弟为徒,留在身边悉心教导。
只是普通弟子与亲传传人,终究是大不相同。一般弟子虽也传授武艺,却也只是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,而亲传传人却是倾囊相授,寄予厚望。耶律智并非普通弟子,乃是宋青柏的关门弟子,深得真传,故此雷霆霄心中一直对宋青柏、楚云龙、宁翠竹三人颇有微词。楚云龙的徒弟爱新觉罗宗元是建州女真人,宋青柏的徒弟耶律智是契丹人,而宁翠竹的徒弟完颜奇亦是女真人,据传还是当年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皇室后裔。最让雷霆霄不满的,便是宁翠竹——她不仅收了完颜奇做徒弟,更是将其招为女婿,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他。这份不满,昔日尚且藏于心中,如今宁翠竹不幸遇害,这份不满便尽数化作了锥心的伤痛,愈发难以释怀。
此时耶律智上前参拜雷霆霄,雷霆霄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,却亲手扶起了一旁的韩义,对耶律智竟是连理都不理,神色间的疏离与排斥显而易见。
宋青柏素来了解雷霆霄的性子,知晓他心中的执念,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,未再多言;而耶律智却依旧微笑连连,丝毫也不以为意。他早已知晓雷霆霄对自己的态度,更何况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,深知进退分寸,自然不会因此事得罪雷霆霄,只得装作毫不在意,淡然处之。
宋青柏随即侧身引步天涯上前,笑着对二人道:“来来,我再给你们介绍一位贵客。这位便是步天涯步大侠,江湖人称及时雨,你们平日里定然早有耳闻。你俩快上前拜见步大侠,此番若不是步大侠鼎力相助,舍命相护,恐怕我们老兄弟三人,今日便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耶律智与韩义闻听此言,当即对着步天涯纳头便拜,跪倒在地磕头行礼,口中连连称谢,满是恭敬。
步天涯素来最是厌恶尘世间这般迂腐的繁文缛节,方才见二人对宋青柏行跪拜之礼,便已觉得不甚顺眼,可他也知晓,这般礼节乃是孔孟所立,流传千年,早已深入人心,并非一人之力所能抗拒。
见二人跪倒,步天涯急忙上前阻拦,双手相搀,苦笑道:“二位兄弟快快请起,在下一向最不喜欢这些俗礼,更何况你我年纪相若,意气相投,何必行此大礼?快快起来!”
韩义性子憨厚,一脸执拗道:“不!步大侠今日一定要受我等三拜!一来步大侠仁义无双,名满江湖,值得我辈敬重;二来步大侠乃是我师傅的救命恩人,便是我雪山派上下的恩人,受我等一拜,实至名归!”
说罢,韩义不顾步天涯的阻拦,依旧恭恭敬敬地对着他拜了三拜。步天涯无奈,只得侧身闪到一旁,算是让过了这礼,若要他回拜,却是万万做不到的。
耶律智亦笑着附和道:“韩师兄所言极是,师傅是我等的再生父母,步大侠救了师傅的性命,理当受我等三拜。”
说罢,他也恭恭敬敬地给步天涯行了三拜之礼,这才起身,拱手笑道:“久闻步大侠的威名,天涯流星步与腾蛟剑法独步江湖,今日得见真容,当真是三生有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