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看向同样脸色凝重、眼中惊疑不定的林晚照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:“它把门打开了。”
林晚照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左手维持着虚按的姿态,掌心向下,遥遥对着地上那三枚已现锈蚀黑斑的古铜钱,一丝丝清凉的业力如细丝般从她指尖垂落,艰难地维系着那层黯淡欲灭的三角光罩。
光罩内,喷发渐歇的灰黑业力并未完全退回香炉,仍有几缕粘稠如沥青的残余,在地面缓慢蠕动,散发出腐败内脏般的腥气。
“链接确认了,”周正喘息稍定,将目光从烟杆裂纹上艰难移开,看向那尊仍在微微震颤的黄铜香炉,“这香炉是个‘排污口’,通向坑底那个东西。烟杆……好像成了某种‘接收器’。”他刻意略去了裂纹中暗红光芒与“半身”同源的细节。
并非不信任林晚照,而是那光芒中透出的、一丝极其隐晦的“熟悉感”,让他本能地心生警惕,如同指尖触碰到了深埋地下的、属于自己的骸骨。
林晚照闻言,眼神一凛,未及细问,地上三枚铜钱同时发出“喀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脸色又白了一分:“阵法在替我们分担反噬,但撑不了多久。这香炉不能留了,必须彻底毁掉或封死。”
“毁掉可能打草惊蛇,”周正摇头,强忍着识海中残留的、如同无数细虫啃噬般的低语干扰,“甚至可能让‘那边’的污染失去这最后一个相对固定的‘出口’,直接爆开,或者……以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渗透。我需要知道爷爷为什么留着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的香灰与业力腥气呛入肺腑,带来一阵隐痛。
体内业力流转晦涩,功德储备已跌至一个危险的低谷,怀中业秤传来的不再是温热的牵引,而是一种近乎冰凉的、过度消耗后的疲惫震颤。
但他没有时间调息。
周正蹲下身,右手虚握的业秤贴近地面。
他不再试图开启大范围的业力视觉,而是将残存的、几乎要见底的“功德”极其吝啬地催动,全部灌注于业秤的核心。
秤杆上明灭不定的刻度骤然稳定,绽放出凝练如实质的一线金芒,细如发丝,却锋锐异常。
他控制着这线金芒,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,小心翼翼地探向地面上一缕最为凝实、正在微微搏动的灰黑业力。
触碰的瞬间,周正感到指尖一沉。
那业力并非虚无,触感粘稠冰凉,带着强烈的吸附与侵蚀意味。
金线与之接触的地方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在灼烧某种陈年的污垢。
他额头渗出冷汗,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金线的强度与角度,既要剥离这一小缕样本,又不能引发其内部残留意识的剧烈反抗,更不能让它顺着业力链接将污染反向导入自身体内。
就在那缕灰黑业力被金线如同挑筋般,极其缓慢地从地面“粘”起,准备纳入一个临时以业力构筑的微小封存容器时——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下清晰、平稳,甚至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叩门声,穿透了偏房内业力嘶啸后的寂静,也穿透了林晚照那层已到极限的光罩。
声音来自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周正与林晚照骤然回头。
门外,并非预想中可能被惊动而寻来的村民,也不是任何具象的凶物。
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立着一个佝偻、干瘦的身影。
一盏旧纸灯笼提在她枯枝般的手手中,烛火近乎熄灭,只剩下一星微弱的、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暗红,在灯笼纸后苟延残喘,勉强勾勒出她满是深壑皱纹的侧脸。
是村中那位几乎从不出门、被孩童私下称为“阴眼婆婆”的陈婆婆。
她浑浊的眼珠似乎没有焦点,却又仿佛穿透了门板、穿透了弥漫的香灰与残余的业力气息,直接“看”在那尊黄铜香炉上。
“正伢子,”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,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室内所有细微的声响,“动静太大了……该停手了。”
周正的脊背瞬间绷紧。
林晚照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握紧了那枚青铜无舌铃,指节泛白。
陈婆婆对室内紧绷的气氛恍若未觉,她的目光似乎从香炉上移开,缓缓落在周正左手那杆裂纹蔓延、内部暗红微光若隐若现的旱烟杆上,停顿了一息。
然后,她用那平淡无波、却字字千钧的语调,缓缓吐出一句话:
“你爷爷当年,就是用这炉子,给你‘存’了点东西。你现在碰,还太早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正左手食指指腹紧贴的那道裂纹深处,那缕暗红光芒骤然急促地明灭了三下,如同某种被唤醒的、冰冷的回应。
而他指尖的颤抖,再也无法抑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