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敏辉的脸当场气绿了。他指着夏侯琦,手指抖了半天,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从容全然碎裂成几片:“荒唐!你这臭小子——好一张利嘴!本官要是没有证据,谁愿意来你这满是油污灰尘的场所!”他把袖子往上一撸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好。本官就告诉你。这家冶炼所有两口旋转炼钢炉,一炷香的时间能顶全京城加定州一天的产钢量。不过这炉子有个缺点——只有用赤铁矿才炼得出好钢。工部奉旨提高大郢冶炼技术后,没有工部批文,除官办冶炼所之外的冶炼所都只能以菱铁矿和褐铁矿代替。那两样铁矿不过是次品,旋转炼钢炉用它们只能炼废铁。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把所有推理摆出来的时刻,“现如今我们工部经过抽查,发现你们这家冶炼所又开始启用旋转炼钢炉,炼出的钢也不差。所以本官说你们未经批准获取赤铁矿——有说错吗?”
夏侯琦听完他的话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这人不是来找茬的,他是真的以为只有赤铁矿才能喂饱这两口炉子。她压下嘴角快要浮起的笑意,朗声回答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错!当然有错。谁说旋转炼钢炉只有用赤铁矿才能炼好钢?我们用白云石做内衬,用菱铁矿和褐铁矿照样炼好钢。既然你们工部怀疑我们冶炼所用赤铁矿——好,我就带你们去原料库看看里面的矿石。但是说好,要是你们在那里没有发现赤铁矿,我就去都察院告你们扰民。”
夏敏辉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他看了一眼夏侯琦那张被泥灰糊满却理直气壮的脸,没有再争辩,只是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跟着。夏侯琦转身领着他们走向冶炼所后院,推开原料库的木门,侧身站到一边。她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。
原料库里,白云石堆了大半个墙角,旁边整整齐齐码着粘土垛,菱铁矿和褐铁矿分门别类地堆在另一边——就是没有赤铁矿。日光从高窗落下来,洒在最寻常不过的褐铁矿石上,蜂窝状的矿壳在光里灰扑扑的,一块赤红的影子也没有。
夏侯琦转过身来看着夏敏辉,表情平静得像一本翻开的账册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院子里每一个官差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你们要自己去都察院自首——还是我请人写状纸递上去?”
夏敏辉站在原地,低头沉默了片刻,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青灰已经退去,换上了一层坦荡荡的懊恼。他朝夏侯琦拱了拱手,声音诚挚而认真:“本官一时糊涂,误会了诸位。还请诸位莫要见怪。”
夏侯琦双手抱胸,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,正想再说点什么——章铁匠从她身后挤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使劲捏了捏,又递给她一个“你再逞能我们都得完蛋”的眼神。“小七,算啦。这位是工部的夏主事,这只是些许误会。”他转向夏敏辉,双手捧着茶碗亲自送上前,声音里带着老生意人特有的圆融,“夏主事,小七这孩子就是一根筋——轴。你可别往心里去。回头让我说说他。”
夏敏辉接过茶碗,连声道:“都是误会,都是误会——哈哈。”干笑两声,用茶盏将脸上的不自然一盖而过,放下茶碗便领着他那浩浩荡荡的人马鱼贯而出。官靴踩过碎石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驴车被惊动的嘶鸣也消停了。冶炼所众人都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仿佛不相信那群凶神真的就这么走了。
夏侯琦攥紧拳头,看着夏敏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的气还没消完。她转身一把抓住章铁匠的手,连珠炮似的开口:“章师傅,你刚才为什么那么低声下气!明明是夏敏辉无理在先,你还对他那么客气——”
章铁匠抬起袖子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那层汗不是热出来的,是吓出来的。“还好今天来的是夏主事。有些书呆子气,只认死理。”他把擦过汗的袖子抖了抖,叹了口气,“要是来别的什么人,就凭你刚才说话的样子,都能说咱们冲撞官员,让顺天府把大家都抓进去。”
夏侯琦心里猛地一惊,那股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义愤忽然被浇了一瓢凉水。她知道章铁匠说得没错。如果刚才对方是个蛮不讲理的人,自己那番话根本不是在争辩,而是在给对方递刀子——冲撞官员的罪名一旦扣下来,整个冶炼所都要跟着遭殃。她不禁有些后怕,幸好对方是个书呆子。
“小七,你好棒!”“小七,为咱们出了一口恶气!”“那些官太不讲道理了,我们没人敢这样和他们说话——”工匠们呼啦一下围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。老赵用力拍着她的肩膀,小刘在旁边起哄说要给她打一碗酒,连管驴的学徒都挤过来踮着脚看她。
夏侯琦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这一张张因为终于出了一口鸟气而涨得通红的笑脸,心里那点火气终于慢慢散了。但一丝清醒的忧虑也在她心头沉了下来。今天这一次胜利,说到底是因为碰上了一个还讲道理的人。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冶炼所的处境,下次来的人或许就不是夏敏辉了。她扯了扯章铁匠的袖子,轻声说:“章师傅,白云石内衬的配比还得再调——硫脱得还不够干净。”
章铁匠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,拍了她的后脑勺一把:“行了小七,今天先歇着。明天再调。”
夏敏辉领着人走在回工部的路上,脚步不快,眉头也不皱,倒像是在散步。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学徒的话——白云石做内衬。白云石居然可以用来炼钢。这石头他们工部年年都在用,运来盖宫殿台阶,垫御花园假山,他也曾在某本古书里见过白云石可入药的记载,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白云石还能掺在耐火泥里做炼钢炉的内衬。
顺天府推官走在他旁边,忍不住推了他一把:“夏老弟,今天那个小学徒这么嚣张——要是我,早把他以冲撞长官的罪名关起来了。”
夏敏辉摇摇头,语气认真而平静:“不,老兄,我觉得他说得对。要是白云石真有此妙用,应当全国推广才是。”他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那里只有尘土和树影,已经看不见冶炼所的屋顶了。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,“他们怎么就能想到白云石呢?真是个好方法。”
顺天府推官哑然失笑,拍拍他的肩:“你这实心眼呀。皇上年初在朝会上说的那事,估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你们工部也只有你一个人在瞎琢磨——你还是好好想想回去怎么回你们何部堂的话才是真。”
夏敏辉不假思索地笑道:“当然是实话实说了。”
顺天府推官一脸坏笑,拉长了语调:“那你回去就等着挨骂吧。”
夏敏辉回到工部,果然把实话回了。藤花厅里,他把冶炼所怎么用白云石做内衬、怎么用菱铁矿和褐铁矿炼出好钢、怎么在原料库里一块赤铁矿也没找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他掸了掸袖子上从冶炼所蹭回来的灰尘,站在那里,等着何当发落。
何当听完,整张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憋成了铁青,猛地从案后站起来,手指指着夏敏辉的鼻子,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:“我们工部——怎么有你这么个废物!”他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过去,但举到一半手背上的青筋暴了一瞬,又把镇纸重重顿回案上,“你就该把他们所有人都抓起来,严刑拷问!不怕他们不交待!”
夏敏辉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堂官,既不退,也不怕,只是认真地说了句:“他们又没用赤铁矿——我拿什么抓。”
何当嘴都气歪了,一把抓起镇纸就往夏敏辉脚边砸,纸镇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,翻了个个儿,滚到他靴子边停住。“你给我滚!给我滚!”
夏敏辉低头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藤花厅。背后传来何当的咆哮,混着不知哪个倒霉催的司官被叫进去挨骂的声音,在工部的回廊里撞来撞去,最后被厚重的门板隔在了身后。他站在衙门外头,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,把官袍上那一道从冶炼所蹭回来的泥灰照得格外清楚。他伸手掸了掸,没掸掉,便也不掸了,转身往自己的公房走去,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冶炼所学徒小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