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夏侯琦正蹲在冶炼所后院的角落里翻铁矿样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声暴喝:“停下!停下!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!”
她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矿石差点掉在地上。一群穿着官差服的人从大门涌进来,为首几个腰间挂着腰牌,脸色比审判官还沉。章铁匠手下的工匠们纷纷停下活计,面面相觑,锤子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。夏侯琦心头一紧,官面上的人突然上门,肯定不是来喝茶的。她放下手里的矿石,随手把围裙上最脏的一块翻到外面,从人群后面往外挤,想看清来的是哪个衙门的人。
章铁匠将自己沾满油污和铁屑的手在身上使劲擦了擦,朝领头那个官员走过去,脸上的褶子堆出笑容,弓着腰连连拱手:“哎呀,夏主事!什么风把你老人家吹到这地方来了?这里满是油污灰尘,连坐的地儿都没有。”他朝伙计一挥手,“还不给各位大人上茶!”回头又吼了一声叫工匠们把所有的凳子都搬出来。
夏侯琦看着章铁匠和伙计们忙前忙后——搬凳子的跌跌撞撞,泡茶的连水瓢都拿不稳——心里更加不安。她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。民不与官斗,他们怕惹麻烦,怕被查封,怕丢了饭碗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,慌了就输了。
另一个官员往前迈了一步,对章铁匠一拱手,语气生硬:“章老头,有人举报你扰乱市场。别人卖七分银子的锄头,你卖一百文。我呢,是顺天府推官,原是不管你们这些争执的,只是——你做得太不像话了!”
果然出事了。夏侯琦站在工匠堆里,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,继续观察着局势。她在心里飞快地把整件事过了一遍——扰乱市场指的是售价低于成本,但章铁匠的成本本来就比别家低。这一点他们有账可查,不怕。
章铁匠向几位官员作了个揖,声音不卑不亢:“各位老爷容禀。小人的材料钱、人工钱那些成本都比别人低,所以卖的钱也比别人少,这是人之常情。大郢律只说出售价低于成本价才是扰乱市场——没说卖得比别人低也算扰乱市场。”
又一个官员轻哼一声,目光从章铁匠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几口正在出铁水的旋转炼钢炉上:“章老头,我是户部的主事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成本比别人低所以不算扰乱市场——好,那我们就慢慢地查。把你最近一年的账本交出来!”
夏侯琦听到“夏主事”再加上这位户部主事,心里咯噔了一声。工部、户部、顺天府——三部联合上门,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有预谋。她站在工匠堆后面,把脸往帽檐下缩了缩。现在她还不能暴露身份,否则就再也来不了冶炼所了。
章铁匠转身叫工匠把账本全抱了出来,满满一摞堆在桌上。户部主事命人拿着算盘,一页一页地对。他问了许多关于税的问题——为什么这一季的税比上一季少了两成?为什么这笔石灰石的开支列在“耗材”底下?章铁匠满头大汗,一条一条地背朝廷某年某月发布的某条公告,讲哪几项是朝廷明文规定免税的,哪几项可以减征几成——他的嗓音都哑了,但每一条都对答如流。
夏侯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怕章铁匠说漏嘴,又怕户部主事故意找茬。她屏气凝神地盯着户部主事的脸,生怕他眉头一皱,就要从哪本账里揪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。
户部主事翻完最后一本账,又低声同拿着算盘的随员说了句什么,随员摇了摇头。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撂,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。没查出来。
夏敏辉皱了皱眉头。顺天府推官没查出扰乱市场,户部主事没查出偷税漏税——两个衙门都白跑了。他转过身,朝差役一扬手:“大家给我搜!”
“住手!你们给我停下!”夏侯琦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。她一张脸憋得通红,不是怕,是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下去了。她最怕的事就是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乱翻一通,把炉膛里正在反应的内衬壁给震裂了。那炉内衬干了三天才调好配比,要是被官差一棍子捅碎了,所有人都得重新来过。
老赵和小刘都朝她悄悄使眼色,章铁匠也回头冲她摇了摇头。小七,民不与官斗。
那群官差听见有人敢叫他们停下,纷纷转过头来。夏侯琦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,手心又开始冒汗,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喊出来了,就绝不能后退。她压下翻涌的社恐,大步穿过人群,在官差面前站定,扬起下巴直视他们。
“官府办案也得有个章程吧。你们凭什么搜查这里?”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稳。手心在冒汗,她把汗蹭在围裙上,继续盯着那群官差的眼睛。
夏敏辉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泥灰、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年轻人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拱了拱手,声音平淡而公事公办:“本官奉何部堂之命,搜查这家冶炼所有没有违规物品。你是什么东西?走开!”他抬手推了夏侯琦肩头一把。夏侯琦在秦州跟二哥练了十几年的功夫,下盘稳得和树桩一样,反把他的手臂震了回去。夏敏辉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她原本想发作完了就缩回章铁匠身后去,可脚下像生了根,直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。既然已经站出来了,就不能后退。她的心脏跳得像擂鼓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虚汗浸透了,但她咬紧牙关,把声音压得稳稳的:“喂,你这官老爷好不晓理。这家冶炼所是在朝廷有过备案的民营冶炼所,何来违规物品之说?你所说的违规物品——又是何物。”
夏敏辉稳住身形,抬眼正视了面前这个小学徒,语气不再随意,但也不急不恼:“我乃工部主事夏敏辉。我等奉何部堂之命查看这里有没有赤铁矿。”他站直了身子,一板一眼地讲下去,“今年年初朝廷三令五申,购买赤铁矿需用指定商户购买的文房四宝,以朱子所注四书写一篇申购文,经工部核查后获得许购证方可购买。何部堂怀疑你们在黑市买进赤铁矿。按大郢律,凡藏有违规物品者——吊销许可证。”他一抬手,又欲挥下,“大家给我搜!”
夏侯琦一步未退。她冷哼一声,抬起下巴盯着夏敏辉,声音清亮而锋利:“夏主事好大的官威啊。仅凭怀疑,就带着这么多人搜查我们这家小小的冶炼所?那——我要是怀疑你谋逆,你家里的御用物品,将你告到御林军,如何?”
冶炼所众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老赵手里的锤子差点滑掉,小刘张着嘴合不上。小七,你这是要上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