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石运到城东冶炼所那天，夏侯琦蹲在旋转炼钢炉前调试了整整三天。粘土多了炉壁挂不住，白云石多了预热时会炸裂，比例差一分炉子就不能用。她的手在纸上算了画，画了改、改了算……最后终于摸出一组能用的配比。章铁匠领着工匠们按她的比例把白云石和粘土搅成湿泥，一层一层糊进炉膛内壁。等糊完最后一道，所有人都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在脸上转，互相指着笑起来。
章铁匠拍掉手上的泥，声音洪亮:“我们的旋转炼钢炉又可以用啦！”
夏侯琦站在刚糊好的炉子前，看着那层灰白色的内衬壁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成就感。终于可以开始炼钢了。她望着沉默的炉口，仿佛已经看见了铁水在里面沸腾的样子。
工匠老赵拿粗布袖子胡乱擦了把脸，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灰抹成花脸，他绕着炼钢炉慢悠悠转了两圈，左看右看，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，凑到夏侯琦跟前开口问道：“小七，老汉我心里一直纳闷，好好一座炼钢炉，为何非要在里面糊上这么一层泥巴？这般一来，炉膛内径小了不少，炉子能装的矿料铁水不就变少了吗？”
夏侯琦笑起来。她知道章铁匠手底下的工匠们一个个都是大字不识的大老粗，给他们讲白云石里的碳酸镁钙在高温下分解成氧化镁氧化钙、再和硫磷生成炉渣——这群人大概和章铁匠一样要头痛。她把手上的泥抹在围裙上，挑了个最实在的解释:“老赵叔，我们加的这层泥巴可不是普通的泥巴，是用白云石和粘土调的。这层泥巴能把菱铁矿和褐铁矿里的坏东西吃掉——炼出来的钢，不比用赤铁矿的差。”
一旁的学徒小刘满脸钦佩凑上前来，眼神里满是羡慕：“小七，你年纪轻轻，懂得的本事也太多了，连炼钢配泥都拿捏得这般精准，实在厉害。”
夏侯琦被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，耳朵根有点发热，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摆摆手笑道:“这没什么，多看多学就行了。”
次日中午，旋转炼钢炉第一批货出窑了——不是刀剑，是镰刀和锄头。
章铁匠让伙计驾着驴车把农具拉到城内的章氏铁匠铺，铺子里的伙计麻利地把货装进驴车上，他拿着一个还没装上车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，啧啧称奇。
“大师傅，这些家伙事儿卖多少钱？”
“锄头一把卖一百文，镰刀一把卖九十文。”章铁匠把价码报完，又弯腰去看刚摆上架的锄头刃口。
伙计一听这报价，当即愣在原地，连忙凑近章铁匠，压低声音满脸担忧：“大师傅，如今城里别家铁匠铺，同款锄头都卖七分银子一把。咱们反倒定一百文铜钱，比市价低了不少，同行若是眼红，联名去官府告状，说咱们恶意压价、扰乱市集行情，那可如何是好？”
章铁匠大手一挥，声音朗朗，浑不在意:“不怕。我们的成本原就比他们低，官府要办我们也得有个由头。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嗓门放沉了一些，“前年老六帮我们安旋转炼钢炉时说过，他希望所有百姓都能用得上农具。这价钱对得起老六。”
伙计听了，不再多问，扬鞭驾着驴车向城内走去。夏侯琦站在冶炼所门口，看着驴车在尘土里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，心里却忽然想起刚才章铁匠那句话——“前年老六说过，希望所有百姓都能用得上农具”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驴车消失的方向，嘴角轻轻翘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。
但她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。她扯了扯章铁匠的袖子:“章师傅，不是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钱吗？七分银子只能换七十文钱——为什么我们卖一百文，还比别人便宜？”
满院子忽然静了，然后哄堂大笑。老赵笑得直拍腿，小刘笑得扶着炉子直不起腰，连正在往炉子里添料的学徒都笑得手一抖，半铲石灰洒进了料斗旁边的煤渣里。章铁匠忍着笑，拿手指点了点她:“小七呀，你太可爱了。按官价，一两银子换一千钱——没错。但官府收钱的时候，会算上火耗费、服务费那些七七八八的名堂。算下来，你拿一千五百文钱换一两银子，都得谢谢人家。而且农户们多用铜板，你让他们拿银子去兑，他们还得另外贴火耗费。”他摇摇头，粗大的手掌在铁砧上轻轻一拍，“账不是那么算的。”
夏侯琦怔了怔，慢慢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，才终于将它和百姓世界里的一切对上号。原来如此。官价是官价，市面上是市面。农户们兜里揣的是铜板，粮商们手里过的是碎银，两样钱在纸上永远只隔一千文，在门铺前却隔着一千五百文和一层又一层的火耗费。她看着满满一炉膛等着化成钢水的铁料，忽然有些出神——她算了一辈子弹道表，竟然不知道普通百姓的钱是这样被划走的。老百姓真是太不容易了。
半下午的时候，铁匠铺伙计又赶着驴车急匆匆地回来了，一进门就扯嗓子喊:“大师傅！今天上午拉去的锄头和镰刀都卖空了——好多人还在排队呢！”他说得眉飞色舞，脸上红扑扑的，好像自己刚做了一笔大买卖。驴还没停稳，小刘和老赵便迎上去，帮着伙计把空车卸下，再七手八脚地往里装新货，不一会车板又被农具压得沉甸甸的，驴子甩了甩耳朵，又驮着一车锄头镰刀往城里去了。
夏侯琦在冶炼所的里间敲打着农具铁坯。铁砧上的火星溅在她围裙上，汗水浸透了后背，她的手臂却越抡越顺。到了傍晚散班时，她站起身，发现两条手臂像灌了铅，抬都抬不起来，双腿也僵得像两根木桩。她试了试自己走回府，迈出几步就放弃了——腿肚子在发抖。最后还是铁匠铺伙计把她塞进驴车后斗，伴着叮叮当当的空镰刀模子和驴蹄子慢悠悠的脚步声，一路颠回了西宁郡王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