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媒婆打电话来。李磊在吃面。筷子挑起来一团,塞嘴里嚼两下,咽下去。喝了口汤。
手机响了。看了一眼。那串数字认得。响了四五声,接了。
“磊啊。”那边嗓门大,麻将声哗啦哗啦的。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张家那边,得打点打点。你给我拿五千块,我去帮你说说,彩礼或许能降点。”
筷子放下了。面还剩半碗。
“王姨,五千太多了。上回介绍费给了两千,见面又花了好几百。手里真没那么多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怎么算不过来账。”声音大了。“彩礼降个两三万,你省多少?五千块算啥?”
“能不能少点。三千行不行。实在凑不出五千。”
麻将声停了。那边顿了一下。
“三千?你打发要饭的呢?张家那边多少人盯着,我替你说话不要搭人情?你以为我白忙活?”
没接话。手指在手机边蹭了一下。
“你听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张了张嘴。桌上有半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“四千。我凑四千。你帮我跟张家说说,彩礼那边降一点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麻将声又响了。
“四千就四千。但说好了,这钱是打点费,不退的。你要是后面的事不成,别来找我,这是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这事你别到处说。张家那边我替你瞒着,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嗯了一声。
“尽快啊,别拖。张家那边催得紧。”
挂了。手机搁桌上。屏幕暗了,又按亮。翻到通讯录,往下划,划到底,又往上翻。打了几个字,删了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磕了一下桌面。
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挪,腿碰着桌腿。碰了一下。走到门口换鞋。鞋架上那双旧皮鞋落了一层灰。穿了那双运动鞋。
出门。巷口有个卖水果的摊子,摊主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没停。南边那条街有几家小门面,一家门口挂着牌子,“无抵押贷款”。之前借的钱都存进妈妈的存折里了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门关着,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,手写的电话号码。掏出手机,照着拨了。
嘟嘟嘟,响了三声。接了。
“喂?”
“我想借点钱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。“你到门口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让人开门。”
等了不到两分钟,一个男的从里面把门打开了。穿着拖鞋,头发翘着,像刚睡醒。看了他一眼,没说让进不让进,自己先转身进去了。跟进去。
屋里简陋。一张办公桌,两台电脑,一个饮水机。水桶空的,指示灯没亮。那个男的在办公桌后面坐下,翘着腿,拖鞋晃了晃。
“借多少。”
“四千。”
“做什么用。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那个男的看了他一眼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桌面。“填一下。名字,身份证号,手机号。借四千,合同填借4500,每月利,三分.没问题就填资料。”
拿起笔。笔是塑料的,笔帽没了,笔尖有点歪。写了名字。写身份证号的时候写错了两位,换一张重写。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。写完了,把纸推回去。
那个男的看了看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,数了四十张。新的,连号的。用皮筋扎着,推过来。李磊退回去:“微信转账。”
“行,按手印。”
按了。印泥红的,沾在手指上,擦了一下没擦掉。把钱揣兜里,口袋鼓起来,用手按了按。
出门阳光刺眼,眯了一下。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王媒婆的微信。点开对话框,他发的“在吗”,她回了个“在的”。按了转账。输密码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输错了一位,重新输。转了。退回主页。
第二天中午。王媒婆又打电话来了。
“磊啊,还有个事。”
没接话。
“张燕家里人说,得买件首饰。你拿三千块来,我帮你去办,让她安心。”
手机换了一边耳朵。耳边有点热。碰了一下耳垂,烫的。
“王姨,昨天刚给你转了四千。手里真没钱了。一千五行不行?”
“一千五?”笑了。不是真笑,嘴角拉了一下。“买首饰一千五?你让人家怎么戴得出手?”
“那两千。再去凑凑。”
“两千也干不了什么。人家姑娘跟了你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,你脸上好看?”
没说话。麻将声哗啦哗啦的。
“两千五。最低两千五。再少我不管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赶紧的。”
挂了。站在巷口。卖水果的摊主醒了,在摆摊子,橘子一个个摆好了。
口袋里摸了一下。左边口袋空了,右边口袋那串钥匙硌着手。又摸了一下裤兜。打开微信看余额。
又去了那家。门开着,那个男的还是穿着拖鞋,头发翘着。看见他,没问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借两千五。”
那个男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“填3000,上次那个数,加上这次的,一共八千。你自己清楚的。”
写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微信转账,收款两千五。转给王媒婆。
到家的时候,他妈在厨房切菜。菜刀碰砧板,笃笃笃。他爸在客厅看电视,没开灯。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,照在他爸脸上,白一阵蓝一阵。
“回来了?”他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。
“妈。”
“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进房间,没开灯,坐在床沿上。
后来他妈敲门喊他吃饭。“知道了,你们先吃。”
手机亮了一下。拿起来。王媒婆发的:“办妥了。少两万。”盯着那三个字。看了很久。打了两个字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