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里燃着上百支牛油巨烛,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长条案几上摆满了烤全羊、马奶酒和各色北狄珍馐,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脂粉气。北狄的贵族们三三两两落座,低声交谈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主位方向——今天这场宴会是二王妃阿依诺设的,名义上是为迎接入秋的第一场雪,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主角是三王妃沈昭宁。
沈昭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身着北狄王室的正装,头戴金珠凤冠,腰束玉带,端端正正,像一尊精致的瓷偶。她面带微笑,目光温顺地落在面前的酒杯上,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但她的读心术早已张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捕捉着宴会厅里每一个人的心思。
“三王妃看上去就是个软柿子,二王妃今天怕是要让她好看。”
“听说大魏那边要打仗了,和亲公主还坐得住?”
“这酒真烈,再喝一碗。”
各种各样的心声此起彼伏,沈昭宁一一过滤,只留下最重要的那一条——阿依诺的心思。
二王妃阿依诺坐在主位右侧,比沈昭宁高一个位次。她三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眉眼间带着北狄女人特有的英气,笑起来却像抹了蜜。她举着酒杯站起身,朝沈昭宁走来,步伐轻盈,裙裾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。
“妹妹,姐姐敬你一杯。”阿依诺笑着,声音甜美得像掺了蜜的酒。
沈昭宁站起身,双手接过酒杯,恭敬道:“二王妃客气了,该妾身敬您才是。”
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,阿依诺的心声像一把冰刃,直直刺进她的脑海。
“酒里有毒,我要看她喝不喝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看上去和普通的马奶酒没什么区别。但她读到了阿依诺记忆深处的那一幕——一个侍女将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入酒壶,摇晃均匀,粉末遇酒即化,无色无味,只在酒液表面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油膜。
这酒不能喝。
沈昭宁抬起头,对阿依诺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:“二王妃亲自敬酒,妾身真是受宠若惊。”她双手举杯,凑近唇边。
阿依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就在杯沿碰到嘴唇的前一秒,沈昭宁的手指忽然一滑——酒杯从她手中脱落,酒液泼洒而出,大半溅在地上,小半洒在阿依诺的裙摆上。酒杯骨碌碌滚到地毯中央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啊!”沈昭宁惊呼一声,双手捂住嘴,满脸惊恐,“二王妃恕罪,妾身手滑了!妾身不是故意的!”
满座哗然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酒液落在地毯上的情景——地毯上的羊毛遇酒即化,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,几息之间就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窟窿边缘焦黑,散发着烧焦毛发的臭味。
阿依诺的脸色一僵。
沈昭宁扑通一声跪下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二王妃,这酒……这酒怎么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惧和无辜,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酒里有毒!”
“二王妃要毒杀三王妃?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!”
阿依诺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。她弯腰扶起沈昭宁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妹妹失手打翻了酒杯,是姐姐的不是,不该让妹妹站着喝。来人,换一杯。”
“多谢二王妃宽宏大量。”沈昭宁抽泣着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,但那张脸上,除了惊魂未定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阿依诺回到主位,端起自己的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她放下酒杯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沈昭宁读到了她的心声:“这个贱人,她是不是发现了?不可能,那毒无色无味,她不可能知道。一定是巧合,对,巧合。”
沈昭宁垂下眼帘,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阿依诺换了一副面孔,笑得更加热情,频频向沈昭宁劝菜,又拉着她聊北狄的风土人情。聊着聊着,阿依诺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:“妹妹在大魏时,可听说过北狄的‘夜祭’?”
沈昭宁放下筷子,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:“夜祭?”
阿依诺的心声立刻涌了过来:“这是北狄王室的机密祭祀,只有王室成员才知道具体流程。她要是答不上来,就证明她私下探听过情报,就算不是细作,也是不安分。”
沈昭宁心中冷笑。夜祭?她在拓跋烈的书桌上见过完整的祭祀仪轨图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那是三年前她刚嫁过来时,拓跋烈无意中放在桌上的,她用读心术读到了他对祭祀的全部记忆。
她歪了歪头,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:“听夫君提过一嘴,说夜祭要杀白马祭天,献九牲,由可汗亲自主持,祭祀结束后所有人要饮马血酒。可惜妾身没见过,不知道是不是这样?”
阿依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这确实是夜祭的核心流程,而且是只有王室成员才知道的细节。一个和亲公主,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?除非——拓跋烈真的告诉过她。
“夫君真是疼妹妹,连这种事都跟你说。”阿依诺干笑两声,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表情。
沈昭宁乖巧地低下头,脸颊微微泛红,一副新婚小媳妇的娇羞模样。但她读到了阿依诺心底的愤怒:“拓跋烈这个蠢货,什么话都往外说。看来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阿依诺放下酒杯,又换了一个话题。她压低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凑近沈昭宁:“妹妹,姐姐听说一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沈昭宁也凑过去:“二王妃请讲。”
“听说大魏最近换了守将,就是驻守雁门关的那个……”阿依诺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,装作说漏嘴的样子,捂住嘴,“哎呀,这事不该说的,妹妹就当没听见。”
沈昭宁读到了她的心声:“她要是接话,就说明她在关注大魏军情,一个和亲公主不该关心这些。只要她接话,我就能坐实她通敌。”
沈昭宁眨了眨眼,一脸天真无邪:“二王妃对大魏的事好生关心啊。”
阿依诺愣住了。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不轻不重,却刚好打在她脸上。她是北狄二王妃,关心敌国的军情变动,这本身就是一种敏感行为。沈昭宁没有接她的话,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,让她无处可躲。
“妾身只是随口一说,随口一说。”阿依诺讪讪地笑了笑,端起酒杯,不再说话。
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,拓跋烈靠在柱子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通过影诡将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影子微微扭曲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,将他感知到的一切传回他的脑海。
“她绝不是普通女人。”他在心中说。
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沈昭宁的聪明——聪明女人他见过很多。而是因为她每一次化解危机的方式,都精准得像提前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。毒酒,她“手滑”打翻了。夜祭,她“碰巧”听他说过。大魏军情,她“天真”地反问。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不多不少,刚好脱身。
这不像是聪明,更像是……预知。
拓跋烈收回影诡,转身离开宴会厅,朝自己的书房走去。
书房里,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拓跋烈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,展开来。信是大魏密使送来的,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。
“北狄军防图已到手,准备收网。若沈昭宁身份可疑,就地清除。”
他盯着最后那四个字——“就地清除”。
就地清除。杀她。
拓跋烈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冰冷的字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替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到沈昭宁正从宴会厅出来,往寝宫方向走。她的背影纤细、挺拔,步伐不急不缓,裙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“如果她真是大魏的人……”拓跋烈低声自语,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我该杀她,还是保她?”
墙角,他的影子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是在替主人叹息。
沈昭宁回到寝宫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——毒酒、夜祭、军情。阿依诺的三连杀,她一一化解,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阿依诺不会善罢甘休,可汗也不会一直装聋作哑。
她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准备换下宴会正装。手指触到枕头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沈昭宁猛地抽回手,盯着那个枕头。她没有立刻去翻,而是先展开了读心术,捕捉周围所有人的心声。寝宫外,侍女的心声平稳,没有异常。更远的地方,巡逻侍卫的心声也一切如常。没有任何人关注这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探入枕下,指尖触到了一张纸。
纸条。
她抽出来,就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:“三日后,王帐见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标记,只有这七个字。字迹工整,像是用左手写的,没有任何个人特征。
沈昭宁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将它凑近烛火,确认没有隐形墨水或暗记。什么都没有。她闭上眼睛,试图读取纸条的“来源”——但纸条没有心,她读不到任何东西。
她将纸条贴在额头上,心中一阵发寒。这张纸条是怎么到她枕下的?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她离开寝宫去赴宴,前后不过一个时辰,寝宫门窗紧闭,侍女守在门外,没有一个人进出。除非——放纸条的人,根本不需要开门。
沈昭宁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:拓跋烈的影子在月光下“活”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推开。她攥紧纸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三日后,王帐见。这句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倒计时已经开始。
她咬紧牙关,一字一顿地说:“不等三日了。今晚,我就要弄清楚他的影子到底是什么。”
沈昭宁站起身,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夜行衣。那是她三年来从未用过的,原本是大魏密使留给她的最后手段——如果身份暴露,穿它逃走。但现在,她要用它来做另一件事。
她脱下华服,换上黑衣,将头发束起,用黑布蒙住下半张脸。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,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她的——冰冷、锐利,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沈昭宁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:匕首在右袖,迷烟在左袖,解药含在舌下,绳索缠在腰间。一切就绪。
她推开房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回廊上已经没了人影,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她的脚步声被风吞没,黑色的身影融入了夜色。
身后,寝宫的门缓缓关上,烛火被风吹灭,只剩下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