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却冷淡的脸。沈昭宁端坐梳妆台前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侍女刚为她篦完第三遍发丝,退到一旁。她抬起手,拈起一支玉簪,正要插入发髻。
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,却能从那不紧不慢的步伐中听出来人是谁——成婚三年,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拓跋烈走到她身后,停下,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头顶。她盯着铜镜,镜中映出他高大的身影,正低头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贯的温柔笑意。
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心声。
“她到底是不是大魏细作?”
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,清晰却带着回响。沈昭宁手指微顿,玉簪悬在半空,只一瞬。她将那个停顿化作了自然的犹豫,随即笑靥如花地转过头,目光迎上他的眼睛。
“夫君,今日怎么起这么早?”
拓跋烈从她手中接过玉簪,替她缓缓插入发髻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笑着答:“想多看你一会儿。”
沈昭宁垂下眼帘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澜。三年了,她每天都能听到他心中的这句话,或者类似的话。有时是“她今天有没有露出破绽”,有时是“那封信她看到了吗”。他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,却不知道她早已将他心底的每一次怀疑、每一次试探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而她,也演了三年。
“今日二王妃设宴,妾身该早些准备。”她站起身,从他身侧走过,裙裾擦过他的靴尖,没有回头。
拓跋烈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,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。
王府回廊曲折幽深,两旁的灯笼还燃着残烛,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,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沈昭宁独自走在回廊上,步伐不急不缓,却在转过一个弯角时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前方,拓跋烈正与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擦肩而过。
那男子穿着北狄常见的羊皮袄,腰间挂着货郎的铃铛,看上去毫不起眼。但沈昭宁注意到了——两人错身的瞬间,拓跋烈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袖口,而那人的手指则不着痕迹地回碰了一下。
她站在转角处,假装在欣赏廊柱上的雕花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读心术不需要耳朵,只需要靠近。
拓跋烈的心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:“军防图已经送出,不能让任何人发现。”
沈昭宁心中一凛。军防图?他果然在通敌。她深吸一口气,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却在拓跋烈转身往回走的瞬间,假装被裙摆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的柱子倒去。
“啊——”她轻呼一声,扶住柱子,站稳。
拓跋烈快步走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:“怎么了?”
沈昭宁拍了拍胸口,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,然后随口说道:“没事,只是吓了一跳。对了,听说北狄的冬猎要改地方了?往年不都是在狼牙谷吗?”
拓跋烈的手僵住了。
那只是一瞬间的事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沈昭宁感觉到了——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又立刻松开。他压下眼底的惊愕,笑着问:“你听谁说的?”
沈昭宁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:“不记得了,大概是哪个侍女闲聊时说的吧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拓跋烈松开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。他什么都没找到,因为那上面只有和亲公主该有的懵懂与好奇。他笑了笑,声音温柔:“冬猎的事还没定,等定下来我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沈昭宁点点头,目送他转身离开。
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她才缓缓收起笑容,眼底浮上一层冰冷的审视。三年了,他用假情报试探她,她每一次都能用读心术提前预判,然后装作无意中说破,让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信息,从而打消对她的怀疑。这一招用了无数次,次次奏效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她不是“碰巧”说破的。她读到的,远比他以为的多。
沈昭宁转身朝寝宫走去,步伐沉稳,再也不见刚才的柔弱。
寝宫的门关上,只剩她一个人。
沈昭宁坐在床沿,终于卸下了脸上所有的伪装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——那是今早侍女送早膳时,夹在食盒底层递进来的。信纸很薄,折成指甲盖大小,她展开来,上面的字迹熟悉得令人心寒。
“决战在即,随时准备刺杀拓跋烈,取其首级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她等了三年,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三年前,她嫁入北狄王室,名为和亲,实为大魏最隐秘的细作。大魏密使给了她一个任务:潜伏在拓跋烈身边,窃取北狄军防情报,等待最后那道刺杀令。她做到了前半部分,三年间,她将拓跋烈的一举一动、北狄王庭的风吹草动,都通过密道传回了大魏。
可她没有等到刺杀令。
直到今天。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着纸角,慢慢吞噬那些冰冷的字迹。她看着信纸在手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三日内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没有说完。
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沈昭宁立刻吹灭蜡烛,整个人缩进被褥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读心术在黑暗中自动展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捕捉到窗外那个人的心声。
“二王妃让我盯着她,今晚有动静吗?没有,她在睡觉。”
是侍女。那个每天为她梳妆、端茶倒水的侍女,竟是二王妃阿依诺安插的眼线。
沈昭宁闭上眼,假装睡熟,呼吸均匀。窗外的侍女又停留了片刻,确认没有异常,才蹑手蹑脚地离开。
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沈昭宁才缓缓睁开眼。她掀开被子,坐起身,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。匕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映出她半张脸——一半温顺,一半锋利。
“三日内,要么杀他,要么被他杀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。
门外,月光洒在回廊上,拓跋烈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影子从地面凸起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朝寝宫的方向“望”了一眼,又缓缓平复下去,恢复成一个普通的影子。
沈昭宁没有看到。
她握着匕首,在黑暗中睁着眼,直到天边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