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炊烟断一
一、入网
景和四年冬,十月廿八,寅时三刻。
沈砚之在梦里听见雨声。淅淅沥沥的,像无数细针扎在瓦上。他睁眼,看见帐顶的绣纹——鸾凤和鸣,昭阳绣的,针脚有些歪。外头其实没雨,是风穿过回廊,呜咽着。
他坐起来。肩胛骨有些酸,是北地落下的毛病,天一变就犯。
这身子,越来越像这破王朝了,到处漏风。
昭阳还在睡,侧着身,一只手搭在他睡过的位置。他看了会儿,轻轻挪开,下床。棉袍搭在屏风上,他穿上,系带时顿了顿——带子磨毛了,该换。但他没换。这带子跟了他三年,从翰林院到皇庄,剿匪时当绳子捆过账本,止血时撕下一条扎过伤兵。
旧东西,用惯了顺手。人也是。
他出房门,廊下灯笼还亮着,烛泪堆了一摊。值夜的丫鬟靠在柱子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。他没惊动,走到院中。
天是青灰色的,像浸了水的旧棉布,沉沉地压着皇城。东边有一线惨白,还没透出光。
他看向西边——皇城根方向。看不见,但知道那里应该有炊烟。逃荒的人,用破瓦罐煮粥,柴湿,烟浓,呛人。但那是活着的烟。
今天朝会,报完剿匪的账,得跟老丈人提提赈灾。内库刚进了八十万两,指甲缝里漏点,就够几千人活过冬天。
他转身回屋。昭阳醒了,坐在床上看他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熬了参汤,在灶上温着。”
“回来喝。”
他走到床边,弯腰,亲了亲她额头。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昭阳抓住他袖子,没说话,只是抓得很紧。三息,松开。
她也知道了?知道今天朝堂不会太平?女人啊,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敏感。
他出院子,上马车。车是老车,轱辘声吱呀呀的,碾过青石板。皇城里静得可怕,只有这吱呀声,和风声。
马车到宣德门,停下。守将李荣抱拳:“沈大人。”
“李将军。”沈砚之下车,抬头看门楼。门楼很高,黑影幢幢的,像巨兽蹲在那儿,张着嘴。
每次进这门,都像进怪兽肚子。今天不知道会不会被消化掉。
他递腰牌,验过,进门。甬道长,两边红墙高得仰头才能看见顶。墙上有霜,白茫茫的,像孝布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,嗒,嗒,嗒。他自己的脚步声,却像有无数人跟着。
走到尽头,奉天殿在前。九间重檐,黄瓦,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。殿前广场已站满了人,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按品级列着,一动不动,像一片片冻僵的叶子。
沈砚之走到文官队尾——他是驸马,但无实职,站这儿合规矩。
刚站定,旁边一个绿袍小官看他一眼,迅速低头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躲我?我是瘟疫还是咋的?哦,对了,我比瘟疫还可怕——我动别人的蛋糕。
他没动,站直。前头几个绯袍大员,背挺得笔直,肩线绷着,像拉满的弓。
今天这阵仗……是冲我来的。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找。
钟响了。
二、初噬
皇帝坐龙椅上,脸色有些白,眼下有青影。昨夜没睡好,还是病了?
沈砚之跪拜,起身时抬眼看了下。皇帝也在看他,目光碰了下,移开。手指在扶手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老丈人这是……让我小心?
“诸卿有事早奏。”皇帝声音有点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按例,该沈砚之先报剿匪事。他吸了口气,正要出列——
左边文官队里,一个青袍御史先一步跨出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声音很急,像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出口。
沈砚之停住。皇帝也抬眼,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御史躬身,语速飞快:“臣弹劾驸马都尉沈砚之——擅启边衅,耗费国帑,私募兵马,三大罪!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低低的吸气声,像无数条蛇在吐信。
沈砚之站着,没动。他看着那御史,很年轻,三十出头,脸涨得通红,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。
新人?拿来试水的?行,先陪你练练。
皇帝开口,声音依旧平:“讲。”
御史如蒙大赦,语速更快:“沈砚之未经兵部核准,私调皇庄护卫队五百人北上剿匪,耗银逾万两,此其一!私授匪首华荣官职,私募兵卒,此其二!所获钱粮不入国库,直入内库,此其三!”
他抬头,声音陡然提高:“三罪并立,请陛下严惩!”
说完跪下,头磕地,咚一声。
殿里更静了。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,有人嘴角扯了扯,像笑,又像哭。
沈砚之出列,走到殿中,拱手: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一,剿匪是奉陛下口谕,有王谨公公传话为证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公公可在?”
王谨在御阶下躬身: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景和四年五月十七,奴婢传口谕:‘北地匪患,扰商路,伤民生,着沈砚之酌情处置。’”
皇帝点头。
沈砚之继续:“二,耗银八千两,非逾万两。明细在此。”他从袖中取出账册,厚厚一本。太监接过,呈上。
皇帝翻开,看了两眼。账册写得很细:某日购粮多少石,某日购药多少斤,某日抚恤阵亡士卒家属多少两。每笔都有经手人画押,有的画圈,有的画叉,有的是手印——红彤彤的,像血。
那些手印,有的是断指按的。有个老兵,右手没了,用左手小指按的,歪歪扭扭,像条虫子。
皇帝合上账册:“嗯。”
一个字,听不出情绪。
沈砚之说第三点:“钱入内库,是为防——”他停住,看那御史,“防什么,御史大人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御史抬头,愣住。
沈砚之笑了下,很淡:“去年江南水患,户部拨粮三十万石,到灾民手里十八万石。剩下十二万石,进了哪些人的粮仓,御史台的弹劾奏折,现在还压在通政司吧?”
御史脸白了。
沈砚之转身,对皇帝:“陛下,臣非不信户部,是不敢信。”
殿里有人咳嗽,有人挪脚。
皇帝沉默片刻,挥手:“此事朕知道。退下吧。”
那御史还想说什么,皇帝抬眼看他。眼神很平,但御史腿一软,退回去了。
沈砚之松了半口气。
第一波,试探。结束了?不,刚开始。
他这半口气还没松完,第二人出列。
三、连环
户部右侍郎,周显。绯袍,五十多岁,胖,脸圆,眼小,看人时眯着,像在算计什么。
“陛下,臣也有本。”周显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像秤砣,沉甸甸砸在地上,“沈砚之剿匪所获,田契四百余张,未入官册,私自分与降匪流民。此乃私分官产,违《大魏律》!”
沈砚之转身看他:“周大人,那些田本就是匪占民田,臣是归还。”
“归还?”周显冷笑,“按《大魏律》,匪产一律收归国有,重新发卖。你直接分,是违律!”
“若等发卖,”沈砚之也笑,“田又到士绅手里,流民还是无田。周大人,您说,这田是该还给种田的人,还是该卖给出价高的人?”
“那是户部的事!不是你的事!”
“户部的事?”沈砚之上前一步,“去年保定水患,朝廷拨官田三百亩安置灾民,户部发卖,最后到谁手里了?周大人,您侄子周文礼,名下是不是多了三百亩水田?”
周显脸涨红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,清丈田亩就知道。”沈砚之说,“您敢清吗?”
“你!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大,但两人都闭嘴。
皇帝看沈砚之:“田契分了?”
“分了。”
“多少张?”
“四百二十七张。”
“分给多少人?”
“二百八十三户。”
皇帝沉默。手指在扶手上敲,嗒,嗒,嗒。每一声,都像敲在心脏上。
然后他说:“既已分,便如此吧。后续安置,户部跟进。”
周显还想说,皇帝看他:“周卿,你先把你侄子那三百亩水田的来历,写个折子递上来。”
周显腿一软,跪地: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周显爬起来,退回去,汗湿后背。
沈砚之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。
(老丈人这是在……保我?但为什么?因为我是他女婿,还是因为……我还有用?
他看向皇帝。皇帝也在看他,眼神很深,像口井,看不见底。
然后,第三人出列。
四、重弩
兵部尚书,王文正。六十岁,瘦,背微驼,但眼睛很亮,看人时像锥子,要扎进肉里。
他不说话,先挥手。
两个兵部小吏抬上一口木箱,红漆,铜扣。开箱,取出三样东西,一件件放在青砖上:
一具弩,乌木身,铁机括,弦绷着。
一张弓,紫檀背,牛角梢,油亮。
一件甲,铁鳞片,密密缀着,寒光刺眼。
哐。哐。哐。
三声响,像三记丧钟。
王文正这才开口,声音苍老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陛下,此弩,名‘神臂连弩’,射程二百步,可破铁甲。此弓,三石强弓。此甲,鱼鳞细甲。”
他转头,看沈砚之:“沈驸马,认得吧?”
沈砚之点头:“认得。皇庄工坊所造。”
“造了多少?”
“弩五百,弓三百,甲八百。”
“做什么用?”
“剿匪。”
王文正笑了下,很冷,像冰裂开条缝:“剿匪需用这般利器?需用八百甲?需私储火药三千斤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举起。纸泛黄,字迹模糊,但印章清楚:皇庄工坊。
“更有甚者——他将弩私售边将!”王文正声音陡然拔高,“此乃收据!榆林卫指挥使王雄,购弩二十具,付银五千两!日期:十月十五!”
他转向皇帝,跪下:“陛下!私造军械,死罪!私售军械,死罪!沈砚之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殿里哗然。有人低呼,有人摇头,有人看沈砚之,眼神复杂。
沈砚之看着那张纸。纸在抖,是王文正手在抖。
收据是真的。王雄确实买了弩。但那是成本价,他说边关弩老旧,北匈叩关时射程不够,死了三十多个弟兄。他求我,说先赊着,我说不用赊,成本价给你。五千两,是成本。这老东西,不说前因,只提后果。
他深吸口气:“王大人,弩是我售的。但——”
“承认就好!”王文正打断,声音尖利,“陛下,按《大魏律》,私售军械与边将,以通敌论,当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