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陈啸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是自己醒的。炕是凉的,被子薄,夜里冻醒了好几回,每次翻个身又睡过去,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房梁是木头的,黑的,被烟熏的,看不清颜色。外面有鸡叫,一声一声的,在晨风里传得很远。
他坐起来。腿不疼了,肩膀也不疼了。从汤河口撤下来已经快一个月了,伤好了七七八八。他摸了摸腰侧,那块疤还在,硬硬的,像一条趴着的蜈蚣。他没死,又活了。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。从北大营到现在,一年多了。他杀了多少人?记不清。救了多少人?也记不清。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他穿上衣裳,推开门。院子里有雾,薄薄的,灰白色的,飘在空气里。赵铁柱蹲在台阶上,捧着一碗水,正在喝。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陈啸也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干什么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是说了吗。练兵。”
“练了这么多天了,还练?”
“练到死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把碗放在台阶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我去叫人。”
人来了。三十几个,在院子里站成一片。有人还在打哈欠,有人搓着手,有人靠着墙,眼睛半睁半闭。陈啸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
“今天不摔了。今天学新东西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纸。不是烟盒纸了,是正经的白纸,赵铁柱从镇上弄来的。纸上写着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得。他念了一遍。
“侦察:看路,看水,看人。路有几条,通哪。水能不能喝。人有多少,当兵的还是老百姓,有枪没枪。”
“伏击:选高处,选转弯,选树林。放近了打,打完就跑。”
“撤退:分散跑。别挤在一起。指定集合点。跑散了去那儿找。”
他念完了,把纸叠起来,揣进兜里。
“背。背熟了烧了。”
有人问:“连长,不练了?”
“练。先背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有人嘴里念念有词,背不出来,抓耳挠腮。陈啸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他已经不急了。以前他急。怕他们学不会,怕他们上战场就死。现在他不急了。该教的都教了,能不能活,看他们自己的命了。
太阳出来了,雾散了。院子里亮堂堂的,照得人脸发黄。有人背完了,站在那里等着。陈啸走过去,问了几句,点了点头。又走到下一个,问了几句,摇了摇头。“去,再背。背不熟不许吃饭。”
上午,他带着人到镇子外面的空地上练。还是那些东西——趴下,站起来,换位置。但多了新的。怎么走路。不是平时走路,是在战场上走路。弯腰,枪端在手里,眼睛看着前面,脚轻轻地踩下去,脚尖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跟。不出声。
“你们是去打仗,不是去赶集。赶集才踢踏踢踏走路。”他在前面示范了一遍,走得很慢,像猫,脚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“练。”
三十几个人开始走路。有人走出声音,有人走得不自然,同手同脚。陈啸一个个纠正,蹲下来,把他们的脚搬正,手摆好。
下午,他教怎么看路。不是认方向,是看脚印,看车辙,看树枝断没断,看草倒没倒。他带着人到镇子外面的路口,蹲下来,指着地上的印子。
“这是大车。昨晚过的。往北。”他指着另一道印子。“这是马的蹄印。前面有马队。也是往北。”
“你们以后打仗,要看这些东西。敌人在哪,从哪来,多少人。不用问,地上写着。”
有人问:“连长,你怎么知道是昨晚过的?”
“印子不深,土是湿的。今天早上露水重,印子边上会有水。这个没有,所以是昨晚。没下雨,印子没冲掉,所以不是前天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傍晚,他一个人坐在镇子外面的土坡上。天快黑了,太阳落在山后面,天边红彤彤的,云烧着了似的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的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火柴在兜里,他不拿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。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这几天,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疼,不是累,是“重”。像有什么东西压着,从胸口往下沉。他摸过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但感觉在。
他坐在土坡上,看着远处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一颗一颗的,不大,但亮。他数了数。没数清。太多了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不是“咯噔”,是慢慢的,像水从脚底往上漫。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。旁边好像有人。他转过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。只有草。
他转回头,闭上眼。
“你们到底要干什么?”他对着风说。风没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。也许不是问风。是问别的什么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