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越来越暗。清晨的雾散了,天空变得灰蒙蒙的,像是脏了的布。基地主控室里开着空调,冷气从脚下冒上来。任杰还坐在控制台前,连帽卫衣的帽子滑到了肩膀上,他没去拉。
屏幕上显示护盾系统“稳定运行中”,外面那层淡蓝色的光轻轻动着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,节奏是《野狼Disco》开头的鼓点,一下一下,不快也不慢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快两个小时,从护盾启动就没停过。不是紧张,是习惯了。以前写代码等结果时也是这样。
水杯放在左边,杯壁上有水珠流下来,在桌上留下一个深色圆圈。他看了一眼,没管。
突然,芯片震了一下。
他眼皮一跳,手指立刻停下。
这不是铁甲传来的消息,也不是分身的数据流。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,只有一个原因会触发:天文网发现有非自然的东西进了近地轨道。
他坐直身体,划开屏幕,调出西伯利亚、格陵兰、塔斯马尼亚三个地方的观测图。三张图叠在一起,目标清楚出现在大气层外,离地面约八百公里,正在慢慢减速。
那东西很大。
椭圆形,表面发着金属光,边上有一圈旋转的环,可能是散热器,也可能是武器。它就那样停着,不说话,也不动,可整个天空都变了。
空气好像变重了。
他盯着屏幕,呼吸变轻。分身网络自动同步,三千多个“他”同时抬头看天,用不同角度记录飞船的位置、颜色、能量数据。不到十秒,所有信息汇入主脑,生成了三维模型。
“是人造的,不是陨石。”他低声说,“大小……至少两个航母战斗群加起来那么大。”
话刚说完,监控里的飞船忽然转了个角度,一道紫光扫过电离层,像睁了下眼。
主控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不是停电,是电磁干扰。
他立刻按住耳机,频道里已经乱了。
“东区哨塔报告!空中目标放出奇怪信号!战士耳鸣、恶心!”
“C5岗三人倒地,正在抢救!”
“雷达被压制,锁不住目标!”
一条条消息弹出来。他扫了一眼生命监测面板,基地里十七人出现心跳加快、瞳孔放大的情况,是应激反应。外面没进护盾的巡逻队更惨,好几个跪在地上干呕。
“操。”他咬牙,快速操作,“启动‘红月升空’协议。”
命令发出,全联盟广播系统开启。没有警笛,没有闪光,只有一段低频音频循环播放。这是他们定的一级战备暗号,听过一次就不会忘,像老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,但有规律。
他知道现在说什么“别慌”都没用。人不怕枪炮,不怕怪物,就怕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头上。这艘飞船什么都不做,只是存在,就已经让人害怕。
他关掉自动追踪摄像头。刚才一直在放大飞船画面,越看越吓人。现在改成每五分钟推送一张黑白静态图,分辨率调低,看不出细节。看得少了,大家也就没那么慌。
做完这些,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动作很稳,手不抖。然后把手放回控制台边,指尖离启动键还有两厘米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反击准备。
病毒样本在第七区,三层加密,随时能拿出来。
导弹装了98%,差最后两枚燃料,二十分钟能好。
能源够护盾撑48小时,但现在不能拼消耗。
赵铁柱防线准备好,林婉儿的情报网静默,陈峰实验室封闭。
全都准备好了。
就等他按下按钮。
他靠回椅子,闭了下眼。三十多个小时没睡,眼睛很干。再睁开时,飞船还在原地,不动也不退。这种安静更吓人,像猫抓老鼠,不急着吃,先玩。
他忽然哼起歌来,还是《野狼Disco》,但改了词:“来来来,外星的夜,多迷离,你也来看我,我也看呆你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指挥组听见。
频道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。有个年轻军官笑了一声,马上咳嗽掩饰。
他没理,继续敲桌面,节奏回来了,还是那几下鼓点。
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稳。哪怕心里也怕,脸上也不能露。分身再多,系统再强,别人信的还是那个戴眼镜、坐主控室、爱哼土歌的男人。
七分钟后,飞船动了。
不是冲下来,也不是开火,而是慢慢转过来,正面朝地球。那圈环开始加速旋转。同时,一层光环从船体扩散出去,像水波一样推过大气层边缘。
护盾表面泛起涟漪,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。
监控显示,外部空间出现低频震荡,频率和人类脑波中的α波一样。这不是巧合,是故意的。它在试探,在施压,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你:我来了,你逃不掉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终于离开桌面,慢慢抬了起来。
双手悬在控制系统上方,离启动键不到一公分。像钢琴师要弹琴,也像刽子手要动手前的停顿。
“白嫖了三年,”他低声说,“该结账了。”
说完,整个基地安静了。外面没风声,频道没人说话,连警报都不响了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他下令,等反击开始。
但他没按。
不能按。
现在打,赢不了。
他就这么举着手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。飞船还在那里,光环一圈圈荡开,像是在观察,在评估,在找最好的时机。
他也等。
耗着。
谁先动,谁输。
分身传来新消息:北极站收到第二波信号,指向太平洋海底;南美发现地下震动;非洲拍到天空短暂扭曲。
它不止一艘船。
可能还有后招。
他咬紧牙,手一动不动。
这时,芯片又震了一下。
是铁甲的消息。
他眼角抽了抽,没看。现在顾不上。
全世界都很安静。
只有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悬着,关节有点发白。
护盾外,天更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