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很亮,刺得睁不开眼。疆无法抱着婴儿走了很久,久到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路还是在飘。脚下没有地面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上。婴儿在他怀里睡着,红色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均匀。
白光慢慢暗了。从亮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灰色。灰色里出现了影子,模糊的,淡淡的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影子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浓。是一扇门,很大的门,木头做的,黑漆漆的。门上贴满了符纸,黄的,红的,白的,一层叠一层。
疆无法伸手推门。门开了,门后面是一个寨子。很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寨子都大。房子很多,密密麻麻的,从寨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。可没有灯,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只有风,吹过空荡荡的街道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疆无法走进寨子。脚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,门开着。屋里很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屋里没有人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条板凳。桌上放着一碗饭,饭上插着三根香。香已经烧完了,只剩三根竹签。
和之前那些村子一模一样。
他退出屋子,走到第二户。门也开着,屋里也没有人,桌上也有一碗饭,饭上也插着三根竹签。第三户,第四户,第五户,都一样。每一户都有一碗饭,每一碗饭上都插着三根竹签。饭已经馊了,长了绿毛,生了蛆。蛆在饭里爬,白花花的,密密麻麻。
疆无法站在街道上,四处看。房子还在,路还在,树还在。可人没了。一个都没有。他走到寨子中央,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广场,铺着青石板。广场中央有一口井,井沿是青石的,长满了青苔。井很深,看不见底。
他趴在井沿上,往下看。井水里映出他的脸,胡子拉碴,满脸血污。他盯着水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水里的他也在盯着他。可水里的他在笑。嘴角往上翘,笑得疆无法后背发凉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井水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,像烧开了一样。泡破了,从里面涌出很多水。水是黑色的,很稠,像墨汁。黑水漫过井沿,流到广场上,顺着青石板路往四周流。越流越快,越流越多,很快淹没了整个广场。
疆无法往后退,退到一户人家的台阶上。黑水漫到他脚边,停下了。水面上漂着很多东西,白的,红的,黑的。他蹲下仔细看,是衣服。很多衣服,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,老人的,泡在黑水里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
衣服在动。从水里站起来,一件一件,立在水面上。没有身体,只有衣服,空荡荡的,可它们站着,面朝疆无法。那些衣服在风里飘,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。
最前面那件是男人的,黑色的,很旧,很破。它朝疆无法走过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走到疆无法面前,停下。衣服的领口张开,从里面伸出一只手。惨白的,很细,很长。
疆无法后退一步,手缩了回去。领口又张开了,这回伸出的不是手,是一颗头。惨白的,浮肿的,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。是秀禾的脸。
疆无法盯着那张脸,手在抖。秀禾睁开眼,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秀禾从衣服里走出来,光着身子,浑身惨白。她站在疆无法面前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手很凉,很冰,像摸在冰块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
疆无法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。“你不是秀禾。”
秀禾笑了。“我是。我是你的妻子。你孩子的母亲。”
疆无法摇头。“你不是。秀禾死了。死了三年了。你只是一件衣服,一件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。”
秀禾的笑容僵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,光溜溜的,惨白的,没有温度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很凉,很硬,像摸在石头上。
“我是谁?”她问。
疆无法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,陈守义给他的那面,能照出人心里的恶念。他把铜镜对准秀禾。镜子里没有秀禾,只有一件衣服,空荡荡的,挂在衣架上。
秀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愣住了。她伸手去摸镜子,手刚碰到镜面,镜子碎了。碎片落在地上,化成粉末。秀禾的身体也开始碎,从脚开始,一块一块,像瓷器一样裂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碎裂的身体,笑了。
“原来我只是一件衣服。”
她碎了。碎成无数块,落在地上,化成黑水。黑水渗进地里,消失不见。那件黑色的衣服也碎了,碎成布条,被风吹散。
疆无法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布条飞远。婴儿在他怀里哭了,哭得很伤心。他低头看着婴儿,婴儿的眼睛不再是红色的,变成了黑色,黑得像墨。
他抱紧婴儿,走下台阶。黑水已经退了,退回了井里。广场上恢复了原样,青石板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,每一户的门都开着,每一户都没有人,每一户的桌上都有一碗饭,饭上插着三根竹签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前面出现一间很大的屋子,比别的都大,门开着,里面很暗。
他走进去。屋里很空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很大,很旧,画上画着一个人。很高的个子,很瘦,穿着一身黑袍,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是黑色的。是师父,年轻的师父。
和之前麻溪寨那幅画一模一样。
画上的师父站在一座山上,山下是一片平原,平原上有很多人。那些人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。他们在跪拜,跪拜画上的师父。疆无法盯着那幅画,手在抖。
墙裂开了。从画的边缘开始,往外蔓延。裂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像蜘蛛网。画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化成灰。墙塌了,露出后面的东西。
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很黑,很深。空间里有很多人,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。是尸体。很多尸体,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,老人的,光着身子,浑身惨白。它们站在那里,面朝疆无法,一动不动。几百双眼睛,盯着他,盯着他怀里的婴儿。
和之前麻溪寨那些尸体一模一样。
最前面那具尸体往前走了一步。是个男人,很高,很壮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。是麻溪寨的村长。
他走到疆无法面前,停下。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村长笑了。“你师父把我们关在这里。他说要等你来,等你来了,我们就自由了。”
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师父不在,从进寨子开始,师父就不见了。他四处找,找不到。只有空荡荡的街道,和那些开着门的屋子。
村长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师父骗了我们。他永远不会放我们走。他只是在利用我们,等我们死了,他就把我们的尸体炼成尸王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你已经是尸体了。”
村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惨白的,干枯的,指甲发黑。他笑了。“对,我早就是尸体了。可我不想当尸体。我想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疆无法。“把你的身体给我。”
疆无法后退一步。村长扑过来,抓住他的肩膀。手很凉,很冰,像铁钳一样。疆无法挣扎,可挣不脱。村长的力气太大了。
其他尸体也扑过来了。几十只手同时抓过来,抓他的衣服,抓他的头发,抓他的脸。他被围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婴儿哭了起来,哭声很大,很尖。那些尸体停住了,手缩回去了,退后了几步。它们看着婴儿,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,眼里满是恐惧。
婴儿不哭了,睁着黑眼睛看着它们。尸体们转身就跑,跑进黑暗里,消失不见了。村长是最后一个,他跑到门口,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跑了。屋子空了,尸体全走了,只剩下一地的脚印,和满地的血。疆无法站在那里,大口喘气。婴儿在他怀里笑了,笑得咯咯响。
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,婴儿的眼睛又从黑色变成了红色。红得像血。
他抱紧婴儿,走出屋子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。寨子还是那个寨子,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可那些屋子里的灯全亮了,鬼火幽蓝,一闪一闪的。哭声也响了,女人的,孩子的,老人的,混在一起,从每一间屋子里传出来。
疆无法站在寨子中央,听着那些哭声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打了个哆嗦,抱紧了婴儿。
婴儿很暖和,贴在他胸口,像一个小火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寨门。
身后,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哭声也停了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寨子还在,那些房子还在,那口井还在。可寨门关上了,关得很紧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师父站在前面,面朝他,一动不动。那张脸白得像纸,眼睛黑得像墨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师父说。
疆无法走到他面前。“你一直在外面?”
师父点头。“我在等你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你为什么要把那些尸体关在那里?”
师父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前走。疆无法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山路上,一前一后。天快黑了,月亮出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长。
两个影子并排走着,一个高,一个矮。
像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