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绵延千里,是云洲最安稳的屏障。
自天地灵脉初生,守山灵兽便伫立于万峰之巅,岁岁朝夕,默然相守。
往昔岁月里,山风清和,林木葱茏,崖间灵纹常明,溪底流光婉转。
那时它伏于深林,卧于青石,静看春生草木,夏逐流萤,秋敛清光,冬护寒脉。
山林午后的风掠过脊背,满耳皆是枝叶轻响、泉鸣清越,天地安宁,灵息绵长。
它不嘶鸣,不躁动,只以沉厚心神护住群山脉络,守住满山微光,将一身灵韵尽数藏于沉静,不问流年,只伴山川。
而今暗雾吞尽天光,自谷底翻涌而上,层层漫过山腰,一路攀上山巅。
浓黑的雾霭封锁了每一道山梁,掩去了崖间长存的光纹,压灭了草木深处暗藏的余辉。
往日清朗的山风变得阴寒刺骨,林间再也听不见鸟鸣,泉涧再也映不出微光,满目只剩沉郁的暗色,一步一步侵蚀着整片山林。
守山灵兽立身最高崖顶,庞大身形立于无边黑雾之前,目光望向远处沉沦的大地,望向海岸线早已沉寂的村落,
望向那些逐一熄灭的光点,
望向渐渐失去记忆、失去依托的众生。
它静静伫立,良久不动。
而后,一声哀鸣自胸腔深处缓缓荡开。
那声响不尖利,不暴烈,无怒吼震野的锋芒,无惊惧惶然的颤抖。
它缓缓升起,穿过层层叠叠浓稠不散的暗雾,冲破沉压天地的黑暗,越过枯寂无声的沟壑,掠过灰白失色的山峦。
一声轻颤,漫入空城荒巷;
一缕余音,落进死寂海域;
一丝低回,飘进每一处被暗雾围困的角落。
这哀鸣穿山越岭,渡水过川,沉沉落遍整片云洲,无处不及,无声不覆。
鸣声里没有怒意,没有不甘,全然沉淀着最深沉的悲伤。
它为这片大地悲伤。
曾几何时,山川有光,草木有暖,风携温柔,水含灵韵。
大地脉路通达,光纹生生不息,每一寸土壤都藏着生机,每一座峰峦都托着安稳。
如今天光垂落,地光沉隐,脉路淤塞,灵纹消散,满目荒芜,一路寒凉。
它为万千生灵悲伤。
曾有渔人晚归,舟上载着粼粼波光;
曾有孩童嬉闹,足下踏着细碎明光;
曾有炊烟连绵,院落温存,邻里相依,岁月平和。
如今村落被悄然遗忘,亲人彼此陌路,孩童困于无声恐惧,守护者耗尽初心,连灵识深处镌刻一生的光纹,也终被暗雾抹去,再无痕迹。
它为那些即将失去的一切悲伤。
为消散的暖意,
为泯灭的光亮,
为断裂的牵绊,
为封存的过往。
为曾经生长在土地里的温柔,
为曾经流淌在人间的温情,
为所有亲眼见过、默默守护过,却终究留不住的光景。
长久以来,它生于山灵,长于山脉,与群山共生,与光息同在。
从初见天地清明,到岁岁默然守护,它见证过万物兴盛,收纳过山河温柔。
如今眼睁睁看着一切缓缓陨落,
看着熟悉的天地一步步坠入沉寂,
看着半生守护尽数落空,满心沉恸,只化作这一声绵长哀音。
哀鸣久久不散,萦绕在云洲每一寸空域。
暗雾依旧沉沉压落,山河依旧静静失色,生灵依旧步步沉沦。
唯有这来自山魂深处的悲鸣,轻轻替整片大地,替所有失语的众生,道出心底积攒至深、沉重无言的哀伤。
这一声哀鸣,是灵兽心底的恸,是群山最后的叹,
亦是整座云洲,缓缓响起的一曲无声挽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