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境暗雾层层堆叠,沿着山野沟壑不断下沉,将沿途残存的微光尽数吞没。
守护者立在隘口高地,周身衣袂沾着凉湿雾汽。
自年少承袭使命以来,他便驻守在此,以光纹咒牵引大地余脉,稳固沿途散落的光点,护住街巷与山野间尚未消散的暖意。
过往年岁里,无论风雨起落,雾色浮沉,掌心纹路恒久莹亮,咒音落处便能拨开黑暗,稳住一方天地的清明。
暗雾侵境之后,天地间残存的光息愈发稀薄,各处光纹接连淡去,隘口周遭仅余零星微弱光点,悬在沉沉雾色里摇摇欲坠。
守护者直面漫涌而来的黑雾,抬手凝起掌心光纹,开口念动传承已久的光纹咒诀。咒音沉缓绵长,顺着风势散开,掌心生起细碎柔光,试图撞开浓稠雾层,将侵来的暗潮阻隔在外。
一遍咒文落尽,微光堪堪抵住雾势片刻,转瞬便被浓重雾气层层挤压,缓缓回缩。
他不曾停歇,屏息凝神,反复复述咒诀。
一字一句,沉心静气,将周身仅存的灵息尽数汇入掌心之中。
往复吟诵之间,喉间渐渐干涩,原本清亮沉稳的咒音,一点点变得沙哑低沉。
起初掌心光纹尚且流转有序,能透出清透辉光,随着念诵次数累加,引动的光息愈发匮乏,纹路外层的光晕不断剥落,内里光亮一寸寸暗沉下来。
周遭试图聚拢的微光,再也无法凝成屏障,只余下几缕细碎光斑,在雾中轻轻颤动,转瞬便被黑雾吞没。
雾势仍在步步逼近,贴着地面游走,顺着他周身衣隙缓缓渗透。
他依旧立在原地,不肯后退半步,一遍又一遍接续咒文,妄图凭一己之力拖住暗雾蔓延。
嗓音愈发嘶哑,唇瓣干裂发僵,喉头滚动间难掩滞涩,早已发不出完整清亮的声调,只剩断续晦涩的字音,散在寒凉雾风里。
掌心原本澄澈鲜明的守护光纹,光泽日渐枯淡,凝聚的微光从厚实转为浅薄,再从浅薄转为微弱,最后只剩一点将熄的余芒,勉强浮现。
周身气力不断耗竭,天光彻底沉落,四下只剩无边无际的暗雾包裹周身。
长久的咒文吟诵耗尽了他所有灵识,四肢渐渐沉重发麻,身形开始微微摇晃。
最后一声咒音消散在风里,掌心那点残存的微光彻底熄灭,修习多年的光纹咒纹,连同流转半生的守护辉光,尽数敛入暗沉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挺直的身形,身躯缓缓倾斜,最终直直倒在冰冷的雾地之中。
雾色覆上他的眉眼,浸过他的鬓发,漫过他掌心失去光亮的肌肤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再无往日固守清明的坚定,只剩一片空茫与空洞。
过往镌刻在心间的咒文,承袭半生的使命,自幼谨记的誓言,全部化作一片空白。
他望着周遭浓稠不散的黑雾,辨不清身在何处,想不起自己为何伫立此地,想不起光纹承载的重量,想不起日复一日驻守隘口的缘由。
那些深入骨血的执念,代代相传的责任,以光护地的初心,全都随着光息散尽,被暗雾彻底抹去。
他不再记得自己是守护云洲的守护者,
不再记得光纹咒的深意,
不再记得曾用尽毕生灵息,想要护住这片土地的光亮与安宁。
雾依旧无声漫延,将倒地的人静静笼罩。
世间最后懂得守护的人,终在暗雾里,忘了何为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