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光磐石的微光日渐微弱,暗雾顺着街巷蔓延,漫过寻常人家的屋檐,也漫过星禾家的窗棂。
星禾是云洲寻常的妇人,结婚已有五载,与丈夫相守,育有一子名唤念安,年方四岁,眉眼间藏着孩童特有的澄澈与灵动。
星禾的日常,总围着念安打转。
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身点燃灶火,熬煮温热的粥品,粥香混着晨光漫满小院;
念安醒来时,她会轻轻梳理孩子柔软的发丝,教他辨认院墙上的光纹,教他念出简单的字句,教他触摸晨光的温度。
白日里,念安追着她的身影跑,她在院中晾晒衣物,念安便蹲在一旁,用小手拨弄光纹的余温;
她在灶前忙碌,念安便抱着她的衣角,叽叽喳喳说着细碎的欢喜。
夜里,她坐在床沿,给念安讲星母护佑大地的故事,念安枕着她的手臂入睡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那时的时光,安稳得像初光磐石的光芒,绵长而温暖。
念安三岁那年,星禾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绣着银纹的小衣裳,衣摆上绣着细碎的光纹,和她身上的光纹遥相呼应。
她总说,念安是她的光,是她在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牵挂。
暗雾席卷而来时,星禾正牵着念安的手,在院中小径上散步,教他辨认地上的光纹。
一阵阴冷的风掠过,暗雾瞬间包裹了整个院落,带着刺骨的寒意,钻进每一处缝隙。
星禾下意识将念安护在怀里,可那股阴冷的气息,还是顺着衣缝钻进了她的身体,顺着血脉蔓延至周身。
不过半日,星禾便变了模样。
她不再记得念安的名字,
不再记得自己每日熬煮的粥香,
不再记得那件绣着银纹的小衣裳,
更不记得眼前这个抱着她衣角、满眼依赖的孩子,是她亲手带大的念安。
那日午后,念安像往常一样,跑到星禾身边,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腿,仰着小脸喊:“妈妈,我要吃你煮的粥。”
星禾低头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孩童,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疏离。
她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念安的脸颊,语气平淡,带着全然的陌生: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
念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里的光亮一点点褪去。
他伸出小手,想去拉星禾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
“妈妈,我是念安啊,你忘了吗?你昨天还教我念光纹的名字,还说要陪我长大。”
星禾只是轻轻摇头,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了他的触碰: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是念安!你的念安啊!”
念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他用力抱住星禾的胳膊,
“妈妈,你看看我,我是念安,你亲手给我绣的小衣裳还在,你怎么会不认识我?”
星禾皱了皱眉,轻轻推开他的手,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。
没有愤怒,没有心疼,只有纯粹的陌生:
“我没有孩子,也不认识你。你走吧。”
念安站在原地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看着星禾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,没有回头。
他用力拍打着门板,一遍遍地喊着“妈妈”,声音嘶哑,却只听到屋里的寂静,没有一丝回应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件绣着银纹的小衣裳,那是星禾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藏着她的温柔。
可此刻,这件衣裳,成了他唯一的念想,也成了最锋利的刀刃。
星禾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暗雾,眼神空洞。
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绣制光纹的触感,却不记得那是为谁而绣;
她的鼻尖还萦绕着熬粥的香气,却不记得那香气是为谁而飘。
她不记得自己曾为一个孩子熬煮无数顿饭,不记得自己曾牵着那个孩子的手走过每一条街巷,不记得自己曾在初光下,许下要护他一生的诺言。
她不是狠心,也不是刻意遗忘。
暗雾夺走了她的记忆,夺走了她与念安之间所有的温暖,夺走了她作为母亲的牵挂。
她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曾抱着念安,曾为他缝制衣裳,曾为他擦拭泪水。
可此刻,这双手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念安依旧站在门外,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小衣裳,眼泪打湿了衣襟。
他知道,他的妈妈不是不爱他了,而是她忘了。
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暖,忘了她曾说过要陪他长大,要护他周全。
遗忘,从来都不是没有拥有过。
而是曾经拥有过最温暖的陪伴,却在一瞬间被彻底抽走,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这种痛,是明明记得所有的温柔,却只能看着那个曾经爱自己的人,变成陌生人。
星禾的遗忘,不是狠心,是身不由己。
而念安的痛,是明明记得所有的温暖,却只能看着那个最爱自己的人,再也不认识自己。
这便是最残忍的分离
——不是生死相隔,而是你就在我面前,却再也不记得我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