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我的妈耶——”
惊叫声传出时，客车已猛烈摆荡。
“出事了！”林烟心惊不好，赶紧翻身压住女人，把她压在自己身下，本能地保护她。将女人压住的同时，两腿用力，把身下的女人挪移到自己这边，离开窗口。
客车冲出了公路，司机惊叫时，反应迅速地熄了火。只听得“嘎巴嘎巴”几声脆响，立即是强大惯性，差点掀脱了林烟紧扣钢管的双手。外面“嘎巴嘎巴”声传出时，车内也传出接连而沉闷的撞击声，与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惊恐失措的哭喊和救命。
林烟知道，这是客车冲出公路后不断撞断树木。
接连的“嘎巴”声之后，客车终于有个片刻停顿，接着车身一个旋转，跟着“啪吱”一声，一截树枝戳进林烟床边的玻璃。树枝大约尺来长，随着汽车静止下来，那截树枝紧紧扣在床上，把靠窗的床钢管都扣弯了。
如果这截树枝是扣在人身上……
在公路上时，车内有些微白朦胧，但此刻冲进树林后，车内就一团漆黑了。
“还好！车给大树挡住了，没冲下深沟！”司机终于缓过气来，庆幸说一声后，他拿了座位旁的手电筒，往车内照了照。“没受伤的赶快下车，帮忙把受伤的背上公路去，得拦住过往车辆，让他们想办法报警。妈耶，老子的腿给卡住了，取不出来，可能断了——妈耶，真的断了！”司机用手电筒照住自己被卡住的腿，声音里有些悲哀。
“你受伤了没？”林烟身下的女人问。
“没有！”林烟声音很低。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，浑身无力，静静趴在女人身上一动不动。
“没有就好，今晚要不是你，我肯定活不出来！”女人说完，手伸进林烟裤子口袋，摸出打火机，照了照戳在床铺位置的树枝。
是啊，今晚要不是林烟，她能不能活出来还真难说，出事的那一刻，是林烟把她挪离窗口并压住的。
“我是有歪心思，是醒着的，出事时我双手抓住了床铺钢管，没让我们的身子甩出去……”林烟吓得不轻，大难不死的那种感觉没经历过绝对感受不到。
女人听他这般说，眼睛竟然湿了。这个男人不管他是不是有歪心思，但危险来临时能用身子护住自己，已经足够了。
女人这样想时，伸手抱住林烟的头，吻住了他。如果条件许可，她绝对会满足这个男人的歪心思。但现在，条件明显不具备，只能给个吻，略表心意。
“车内受伤的情况怎样？没有生命危险的吧？”司机问，同时手电筒又照射过来，细细照看车内各个位置。
“不晓得呢，情况可能有些严重！汽车撞断树木时惯性好大，把人都抛了起来！我老壳碰了一下，好痛！妈耶，出血了！”车内一个男人说。
林烟见司机电筒光照了过来，急忙翻下女人身子，坐了起来，并准备下铺去救人。女人见他起身，也坐了起来，跟他一道下床。
“你俩没事？”司机有些惊喜。
“我是醒的，手抓住了床铺头的钢管，稳住了身子，没给抛飞。那惯性好大！我两只手抓住钢管，都差点脱手了！”林烟站下去后说。
“她呢？她是怎样躲过来的？”
“我把她压住了！”
“还好！看来你有些常识！”
“主要是醒着的，如果睡着了，还不是一样！”
“这倒是！”司机回应后，继续用手电筒照车内，突然想起了另一个司机——“周中元呢？周中元！”电筒光搜回去，搜到他旁边两尺左右的床铺。但床铺上已没有那司机的影子。
“在这！”林烟已走至前面，原来司机给抛飞后撞到了车门口的那两步梯子间，倦缩着一动不动。看来，没死，也是重伤。
“来，你把手电筒拿去，看看情况，看看有没有死人！”司机递过手电筒来。
“你启动发动机，把灯打开，光一根手电筒，远远不够！”林烟建议。
“现在最主要的是给出血的人包扎！”矮胖女人的声音在车内响起。
“这女人，懂的东西比一般人多！”林烟心想，“的确是人不可貌相！”
矮胖女人声音落下时，司机启动了发动机。还好，发动机没问题，只“格拉”声更响了些。车头大灯打开，只有一边亮着，车内照明灯倒没坏。
“有哪些流血不止的，先包扎！”矮胖女人已下铺来，倒是个热心肠。与她一起的那个男孩也无恙，跟在她身后。“还好，出车祸时，我是醒的，顺便把这小孩也抱住了。在珠海上车的头一晚，老子的梦做得剐撇，也心神不宁，一路上便格外小心！”
“乌鸦嘴！”林烟腹语了一句，她上车时可是说了破车二字。
“我头碰破了，已流了好多血，妹子，先帮我包扎一下，谢谢了！”沙哑男说道。
“好！只是没布——有了！”矮胖女人拉下了林烟那床被单。
“你个瓜婆娘！”林烟再次腹语，倒没说啥。
“让她给他们包扎，我俩把人往公路上背，去拦车救人！”女人已从司机手里拿来手电筒。
女人照电筒，林烟把卡在门边的司机拉了起来。司机还有些气息，但伤势很重，满头是血。林烟把司机抱回那张小床，叫矮胖女人先包扎。林烟找工具撬开变形的车门，背起一个伤者，和女人一道，往上边爬去。
去公路上拦车才能搬到救兵。如果没有人去公路上，过往的车辆不一定晓得，有时晓得也不一定会施以援手。
上到公路时，后面陆陆续续上来了二十余人，全车近四十人，也就是说重伤的不少。
因为是下半夜，过往车辆并不多。第一辆过来时，是辆小轿车。林烟拦车后央求他们找个有电话的地方帮忙报警，让急救车赶快来。
小轿车走后，林烟和女人又下到车上。他找工具撬开变形的车头，将司机救了出来。把司机背上公路时，公路上又拦下了几辆车，有四五个人打着手电来帮忙。
公路处在群峰深处，山上没什么人家，加之交通不便，通讯不便，制约着车祸后的抢救。天蒙蒙亮时，警车和急救车才先后赶到。一番清理，死亡人数为五人，重伤十来人。
天完全亮开时，再看看出事客车，立即脊背发凉。要不是那十多棵松树，全车人都会没命，因为下边至少是百米以上的悬崖。
林烟从车上取下自己和女人的行囊包，他找一处有水的地方洗了下，换掉已染了不少血的衣裤。
急救车先抢救重伤，警察按排的二辆中巴还没到，林烟便和女人紧靠在一处坐着，心情都十分沉重。一车人，在这之前都好好的，五个生命转眼就没有了，那十来个重伤也不一定都能救活。
死亡的五人中，有两个是女的，就是先前和这女人挤睡一铺的那两个。
“谢谢你！”女人想起了原来和她挤一起的那两人女人，忍不住哭了。
林烟嘴唇动动，想宽慰她，却不知说什么好。他抬眼扫视，发现矮胖女人在他们旁边米多的地方坐着，此刻正看过来。她见女人哭，就收回了审视般的目光，然后自言自语道：
“我们云阳开通至广东各地的长途客车才两三年，严重车祸已经发生过五起。这些车祸大都集中的冬腊月和春节过后，那几个月常遇冰雪，危险性大增。其余时段，车祸几乎没有，我特意选择八月份回家，却不想还是碰上了。”矮胖女人说完，不住摇头。
“想不到，你消息还是蛮灵通的！”微胖女人道。微胖女人也算没受伤，只手臂碰了下，有些乌青。
“我表姐在车站卖票，告诉我的。”矮胖女人说时神色扬了扬。
“人，生死有一定的！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”微胖女人再次道。“前不久，珠海前山裕新织染厂，一家中外合作企业，发生特大火灾和厂房倒塌事故，造成九十多人死亡，一百五十多人受伤，其中重伤四十多人。本来，火灾发生时，工人已逃了出来，火已经扑灭。是大火扑灭后，厂方组织四百多工人进入火场清理火种、搬运残存棉包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，A厂房西半部突然倒塌，造成大量人员伤亡。我在前山红山工业区。离裕新织染厂很近，很多老乡去看过，但我没敢去！”
“裕新织染厂事故后，我去看过那废虚。”林烟看了眼微胖女人，接过话来，“当时，看着那废虚，心情有说不出的悲伤和沉重，因为他们是跟我一样年轻的打工仔打工妹，人生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烟说后，抬眼望向远方，脑海又浮现出裕新织染厂事故之后那吞噬近百人命的地方。
“其实，”林烟语言低沉，继续说道：“今年以来，除了裕新织染厂，鹤山曾兆鞋厂，一家台资企业，因违规使用有机溶济清洁引发火灾，致十七人死亡，三十二人受伤；深圳联华手袋厂火灾，烧毁厂房两千多平方米，六人死亡；再往前，九一年五月份，东莞兴业制衣厂火灾，因门窗被封死，至七十二人死亡，四十七人受伤。”
林烟说后沉默下来。
见林烟沉默，周围也跟着沉默，他们只在心里疑惑：你咋晓得这么多？
“我每每在新闻上看到这些消息时，我最大的感觉是——我们这些外来民工漂泊于尘世，身若浮萍，命似秋霜。”
“身若浮萍，命似秋霜。”周围几人念叨着林烟的话，结合眼前车祸，竟生同样感触。
“刚才救人，你倒是个热心肠！喝瓶水吧！”矮胖女人说后，递了一瓶加林山给林烟。林烟本想拒绝，但和他紧挨着的凤鸣女人接了过来，并递到林烟手上。林烟只得跟矮胖女人说了声谢谢。
林烟谢谢声刚落，微胖女人从她背包拿了袋牛肉干，她撕开口子后，递到林烟面前，“吃点牛肉干吧，先前忙活了那么久，肯定饿了！”
“谢谢！”林烟没客气，从里面拿了块大的。
忙活了那么久，林烟的确饿了。同时，他也很累。不知不觉中，他靠在女人肩头睡着了。
女人任由林烟靠着，就仿佛两人已是恋人一般，点都不在乎别人的目光。反正，这车上，除林烟外，又没人知道她是有夫之妇。再说，她这条命，若不是林烟，恐怕不在了。
女人正出神时，来了二辆中巴车。司机叫受了些伤的乘客一辆车，不用搬行礼，好快点赶去医院，并吩咐他们到时回县城车站取。有伤势的一批乘客走了后，余下的人便把行礼搬上车。这些乘客伤势轻，有的要求回县城后随便找个医生上点药就行，一点皮外伤而已，有的说直接回家，没什么大碍。
上了车，林烟和女人还是坐在一起，两人紧紧挨靠着。女人交待司机到凤鸣时喊她一声后就睡着了。
她要是没结婚多好，自己肯定会追她的！林烟想，想后，他又想到了女友秦春，但他知道，他和秦春肯定会结束。
林烟斜着眼睛看了看肩头熟睡的女人，叹了口气。累，真的累。林烟背靠后椅，重心偏向女人一边，也打起盹来。
“在凤鸣下车的，车马上就到了！”迷迷糊糊中，司机大声喊了起来。司机的叫声喊醒了女人，也喊醒了林烟。
汽车翻过一个山梁后，一个不错的小镇出现了，这就是凤鸣。
“会记住我吗？”林烟送女人下车后，女人低声问林烟。
“肯定的！”林烟向女人笑了笑，“如果没有车祸的悲伤，我会永远怀念这段环境允许我们裸连的旅途！”
女人抿了抿嘴，没说什么，接着转过身，准备离去。
“祝你幸福！”就在她转过身时，林烟说，竟然有丝失落。
“谢谢！”女人回过头来，“也祝你幸福！”她话语刚落下，司机催促了，林烟只得赶快上车。
一阵黑烟，凤鸣小镇和女人往后倒去。林烟头伸出车窗，往后倒去的女人抬起手来，但她不是挥手，而是捋了捋头发。她的头发还是跟刚上车时一样，泻在肩上，但此时已有些乱了。
客车拐过山嘴，女人就不见了，和林烟相互消失在三峡起伏的群山中。
“我该问问她的名字！”林烟坐回座位，心里想，不过，又觉得没必要。
旁边没了这一路相识仅仅几十个小时的女人，林烟竟感觉有些空虚。或许这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，要是路途中没有这女人，要是两人间不产生歪心思，那么昨天晚上的车祸，两人都有可能……
人不该死终有救。
林烟想起小时候父亲多次说过的一句话。
车继续往县城开去。窗外，山的影子一次又一次投在林烟脸上，明明灭灭，像在反复擦去又写上什么。
林烟深吸一口气，被一束阳光刺得闭上眼来，脑海又浮现出江苏某段路，那个老娘的追赶和哭喊，以及那个在车上已不知去向的小女孩。
司机，还有小女孩舅妈……林烟不自觉紧了紧拳头。
客车猛然颠簸了一下，全车人跟着一摇。没人说话。上空，一团不小的云彩压了过来，挡住阳光的同时，将客车、连同前方的道路，都罩进一片移动的暗影里。车就在这暗影里，继续往前行去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