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北域苏家第七十八代长子，苏幕。”
对方的恐吓并没有吓住苏幕，他看着眼前这个实力不祥，但是看着比他强的人，依旧守着苏家人的骄傲。
“阁下要是想报复，尽管来就是。”
苏幕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底回荡，平静而坚定，带着一种‘我已报上家门，要杀要剐随你便，但我绝不会低头’的坦然。
对方没有说话，就那样站着。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苏幕，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审视，回忆，讶异，还有一种苏幕无法理解的、近乎悲悯的情绪。
良久，他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，却仿佛承载了万年的重量。
“西北域苏家……第七十八代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，语气有些飘忽，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。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没有弧度，却奇异地让他那张超越性别的完美面容上，多了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不再那么遥远，不再那么难以捉摸。
“苏家……居然已经传了七十八代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怅然。
“时间，过得真快。”
说话间，他随意地抬起右手，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。
淡金色的土系灵力勾勒出骨架，青绿色的木系灵力编织出脉络，水蓝色的水系灵力填充着肌理，赤红色的火系灵力赋予温度，银白色的金系灵力加固结构……
各色灵光交织、融合、塑形，不过眨眼之间，一张宽大、舒适、线条流畅的躺椅，便凭空出现在他身后。
他无比自然地躺了上去，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。侧过身，单手支颐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落在苏幕身上，带着几分慵懒，几分审视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怀念的玩味。
那姿态，那神情，那周身散发出的、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看淡、却又保留着一点顽童般好奇的气质——
苏幕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太像了。
眼前这个人，此刻的模样，像极了从前被困通天塔，却总是慵懒地躺在藤椅上的森尧！
不是容貌的相似，而是一种时间赋予的特权。
可以漫不经心，可以随心所欲，可以因为活得够久、见得够多，而对大多数事情都抱有一种疏离的、略带讥诮的从容。
苏幕的心跳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那个大胆到令他灵魂都在震颤的猜测，如同破土的种子，再也无法抑制地疯狂生长。
就在苏幕心绪翻腾、几乎要被自己的猜测淹没时，躺椅上的人，忽然又笑了。
他歪了歪头，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，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气，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：
“既然是苏家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笑意加深，眼底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。
“那叫一声祖宗听听。”
轰——！
仿佛有惊雷在苏幕脑海中炸响！
祖宗！
他用了“祖宗”这个词！不是“先祖”，不是“前辈”，而是带着亲缘意味、甚至有点不正经的“祖宗”！
这几乎已经是明牌了！
万年前，苏家的开端，能被后世子孙称为“祖宗”的，还能有谁？
苏铭……苏铭……
这个名字在苏幕心中反复回荡，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沉重，敬畏，荒谬，还有一丝无法忽略的委屈。
万年的重担，家族的宿命，无数先辈的牺牲，一切的一切，源头似乎都指向了眼前这个躺着等“叫祖宗”的家伙。
苏幕的脸色变了又变，嘴唇微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纠结，犹豫，怀疑……种种情绪在苏幕心中交织，让一向沉着冷静的他僵在原地，像个不知所措的傻子。
看着苏幕那副欲言又止、眉头紧锁、天人交战的纠结模样，躺椅上的苏铭眼中笑意更浓，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。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个冷静果决、战斗起来杀伐凌厉的小家伙，露出这般‘愚蠢’的表情。
“啧。”
苏铭轻轻咂了一下嘴，语气里满是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’的无奈。
他抬一只手，食指对着苏幕的额头，隔空，轻轻一弹。
动作随意得像在弹走一只苍蝇。
然而——
“哎！”
苏幕只觉得额头正中像是被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，不疼，但那股突兀的触感和微微的震荡感，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，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。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，抬眼瞪向苏铭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被偷袭的恼火和……憋屈。
苏铭笑眯眯地看着他，手指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回神了？想明白了没？要不要祖宗再帮你清醒清醒？”
那语气，那神态，活脱脱一个捉弄晚辈得逞的顽劣长辈。
苏幕深吸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。
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相信，不管眼前这一幕有多么荒谬，对方的身份，恐怕已经无需再质疑了。
他终于放下捂着额头的手，站直身体，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，只剩下一种郑重的平静。他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袍，然后对着躺椅上的苏铭，缓缓地、深深地，拱手行了一礼。
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嘴角，和低垂的眼帘下闪过的一丝无奈，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心甘情愿。
“晚辈苏幕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之重，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口。
“……见过苏铭先祖。”
声音清晰，回荡在塔底。
躺椅上的苏铭，眯起了眼睛。
不是那种带着戏谑的笑眼眯眯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仿佛阳光洒落、冰雪消融般的愉悦和满足。他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，那种一直萦绕在他周身、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时间带来的厚重感，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不少。
“嗯。”
苏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才像话。”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重新打量苏幕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。
“其实你早该猜到的。”
苏铭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侃：“你这小脑袋瓜，战斗的时候转得挺快，怎么到了这事上就卡壳了？”
苏幕直起身，听到这略带埋怨的话，忍不住撇了撇嘴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塔底却清晰可闻：
“谁能想到……万年前的家伙，一个两个的，都活过来了……”
这话里的怨念和无奈，几乎要溢出来。
万年前搅动大陆风云、传说中早已同归于尽的两位混沌之子，居然都“活”着，而且先后出现在他面前。这世道，未免也太荒唐了些。
苏铭脸上的笑容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。
那轻松、调侃、带着长辈逗弄晚辈般愉悦的神情，如同潮水般褪去。琥珀色的眼眸中，闪过一丝锐利到极致的光芒，仿佛沉睡的古剑骤然出鞘一寸，泄露出的寒意足以冻结灵魂。
他缓缓坐直了身体，尽管依旧靠在躺椅上，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变了。慵懒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威压，虽然并未刻意释放，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。
他盯着苏幕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声音也沉了下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：
“你刚才说……一个两个？”
他重复着苏幕的话，目光如炬。
“奚璟……也出现了？”
塔底的气氛，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，瞬间降至冰点。就连远处翻涌的明晦之气，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苏幕看着苏铭骤然变化的神色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
苏铭这么大的反如反应，看来万年前的恩怨，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他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沉重。面对这位先祖，隐瞒或修饰都没有意义。他抬起手，指尖银绿色的光芒流淌，几根坚韧而柔韧的翠绿藤蔓从地面石板缝隙中钻出，蜿蜒生长，相互交织，转眼间在他身后编织成一把简洁却稳固的藤椅。
苏幕坐了下来，与苏铭相对而坐。一个躺在琥珀色灵力凝聚的华贵躺椅上，一个坐在新鲜催生的朴素藤椅上，画面有种奇异的反差。
“是，他出现了。”
苏幕的声音很平静，开始讲述：“不仅出现了，而且做了很多事。”
苏幕的叙述条理清晰，语气平铺直叙，没有过多渲染情绪，只是将与奚璟有关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。
苏铭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也只是躺在那里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躺椅的扶手，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塔顶的黑暗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塔壁，看到了外面那个风起云涌的世界。
直到苏幕说完，塔底重新陷入沉默。
良久，苏铭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：
“他居然......执着至此。”
苏幕没有接话。他对万年前的细节知之甚少，无从评判。
又沉默了片刻，苏铭忽然转过头，目光重新落在苏幕身上，那眼神深邃无比，仿佛能洞穿人心，悠悠地问道：“我猜，你现在特别想问我，万年前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对吗？”
苏幕没有避讳，坦然迎着苏铭的目光，点了点头，语气郑重。
“是，我想知道。”
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，没有畏惧，只有求知和担当。
苏铭看着这样的苏幕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有些复杂，有些感慨，有些欣慰，也有些……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但他摇了摇头。
“就算你知道，也已经没有了意义。”
苏铭的声音很轻，听起来像被万年前的风吹进了耳朵里。
“故事的版本，取决于讲故事的人。我的版本，奚璟的版本，或许还有别人看到的版本……都不尽相同。知道得太多，有时反而是一种负担，会影响你的判断。”
他看着苏幕微微蹙起的眉头，补充道：“更何况，眼下最紧要的，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，而是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转移了。
苏幕看着苏铭，明白这位先祖不愿意多说。他心中虽有遗憾，但并未强求。正如苏铭所说，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他沉吟片刻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和准备。
“天轨净寰大阵。”
苏幕说出了这个阵法的名字，“结合混沌之力特性，我推演出的一个不完整的净化阵法。”
他简略说明了阵法的原理——试图以混沌之力为引，构建一个临时性的、强大的净化场域，将一定范围内失控的明晦之气强行中和或暂时封印。
而他没说的是，他打算用这个符阵，将奚璟和自己一同埋葬。
“阵法的核心已经准备好，阵图我也记下了。”
苏幕的语气很平静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时候到了，奚璟自会来通天塔。届时，我会在这里启动阵法。苏家、封家、以及蓝叙舟宗主等盟友，会负责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和混乱。”
“至于奚璟……”
苏幕顿了顿，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我会在阵法中，与他做个了断。”
苏铭静静地听着，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。直到苏幕说完，他才抬起眼皮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，一丝探究，还有一丝苏幕看不透的，更深的东西。
“我很好奇，你到现在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。”
苏铭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。
“小家伙，你就没想过……怨恨吗？”
苏幕微微一怔。
苏铭歪了歪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变得有些奇异。
“万年前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你面前，如果不是我做了决定，你们这些后辈子孙，又何须世代镇守在这苦寒之地，与这玩意儿打交道？又何须像现在这样，被迫卷入生死决战，甚至可能……牺牲？”
他的问题很直接，甚至有些残酷。他似乎在期待着苏幕的回答，又似乎在试探着什么。
塔底安静下来，只有明晦之气永不疲倦的、低沉的翻涌声。
苏幕坐在藤椅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向塔底深处那灰黑色的、不断蠕动的气息，又看向周围冰冷坚硬的塔壁，最后，目光落回苏铭身上——这位给予苏家荣耀与使命，却也带来了沉重宿命的初代先祖。
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清晰地开口了。
“怨恨啊.....”
苏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笑容。
“说到底，没有你，没有万年前的一切，也就没有我们这些后辈子孙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苏家的血脉因你而始，通天塔的职责由你而定，这西北域的基业，也是你一手开创。荣耀是你带来的，使命是你赋予的，那么……随之而来的责任、牺牲、乃至这纠缠万年的麻烦，自然也该由我们来承担。”
苏幕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远，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。
“你是盖世英雄也好，是始作俑者也罢，那些荣耀和罪责，苏家已经承袭了万年。一代又一代的人，为此付出，为此守护，为此生，为此死。”
“如今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苏铭，星眸清澈而坚定，里面没有怨恨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看清事实后的坦然，和一种近乎沉重的决心。
“……也是时候，该落幕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塔底一片寂静。
苏铭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了，那双总是带着各种好奇、玩味、讥诮、疲惫的琥珀色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愕然。
没有指责，没有抱怨，没有将万年的重担推诿给先祖，而是以一种近乎认命却又充满担当的方式，坦然接受了这一切。
荣耀与罪责，使命与宿命，全部打包，承接，并准备在自己的时代做一个了结。
这种态度，超出了苏铭的预料。
良久，苏铭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番话，他缓缓地、极轻地眨了眨眼。
然后，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“你叫苏幕？”
苏幕点头：“是。”
苏铭又问，语气有些微妙：“哪个‘幕’？”
苏幕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了苏铭的意思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宿命般的了然。
“宿命使然，我独阖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在空旷的塔底，如同一声叹息，又像是一句箴言。
苏幕的“幕”，是夜幕的幕，也是帷幕的幕。
而落下帷幕，意味着，终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