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周二早上七点半,贺飞的车就开出了县城。
昨晚一夜没睡好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:陈明查税。这件事像一根刺,狠狠扎着太阳穴,堵在心口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他需要找人说话。不是周正华,不是刘广富王长贵那些生意伙伴,是能真正听懂、也能告诉他该怎么办的人。
他没有去公司,车开了半个小时的样子,驶进平峦镇。径直开向镇东头的贺家老宅。青砖黑瓦的院子在晨光里静默着,那棵欧洲蔷薇开得正好,粉色的花朵探出墙头。
院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母亲崔雪莉正在花园里收拾花草,戴着手套,拿着小铲子。
“妈。”贺飞喊了一声。
崔雪莉抬起头,看见是他,脸上露出笑:“小飞?怎么这个点过来了?吃早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贺飞走过去,看了眼屋里,“爸呢?”
“你爸啊,一早就出去了,说去公园跟人下棋。”崔雪莉放下铲子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找他有事?”
“嗯,有点事想跟爸说说。”贺飞看了眼手表,才八点过。
“那你去公园找找,应该还在。”崔雪莉说,“就镇中心那个小公园,凉亭那边。”
贺飞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妈,我一会在家吃饭。”
“哎,好!”崔雪莉笑着应道。
车子重新发动,开向镇中心。平峦镇不大,从东头到中心,开车也就五分钟。公园是前年新建的,不大,但修得精致,有假山,有小湖,湖边种着的柳树吐出新绿在风里随风摇摆。这个点,里面散着不少晨练的老人,只有几个带孙子孙女的,在儿童游乐区闲坐。边唠嗑,边守着在旁边玩的孩子。
贺飞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公园。远远就看见湖心凉亭里坐着几个人。他走过去,在十几米外停下。
凉亭里,贺南山正和两个老头对弈。棋盘是石头的,棋子是厚重的实木。贺南山穿着件浅蓝色的中式褂子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棋盘上,神情专注。
他没急着过去,就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。风吹过湖面,带起细碎的波纹,也吹动柳枝,轻轻扫过他的肩。
大约过了两三分钟,贺南山忽然抬起头,目光越过棋盘,越过湖面,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这湖面,贺飞看见父亲,父亲也看见了他。只一瞬便已了然,贺南山收回目光,落在手中的棋子上。
他对两个棋友笑了笑:“今天就下到这儿吧。儿子来接我了。”
两个老头转头四处张望,果然看见站在远处的贺飞,眼里露出羡慕。
“老贺,你好福气啊,儿子这么孝顺,大早上来接。”
“就是就是,哪像我们家那小子,半年不见人影。”
贺南山笑着摆摆手,站起身,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盒,动作娴熟轻缓。收拾妥当,拎起棋盒,对两个老友点点头,走出凉亭。
贺飞迎上去,接过棋盒:“爸。”
“走吧。”贺南山说,背着手,慢慢往公园外走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车边,贺飞拉开车门,贺南山坐进去。车子重新发动,驶向老宅。
2
崔雪莉还在花园里。贺南山刚踏进家门,就吩咐道:“雪莉,你去菜市场买条鱼,再买点新鲜的青菜,小飞爱吃菜市东门口那家的烤鸡,记得给带一只。中午小飞在家吃饭。”
“哎,好!”崔雪莉应得爽快,放下手里的活,进屋拿了买菜的拖车篮子就往外走,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贺飞一眼,虽然担忧,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出了门。男人那些生意经上的事情,不是自己一个女人能插上话的。
等母亲走远了,贺南山才转身往书房里走:“书房说。”,他走在前面,贺飞跟在后面。
书房在二楼,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。红木书桌,太师椅,墙上一幅“静心”的字,是贺南山自己写的。书架上除了文史类书籍,就是各种矿业、茶叶的专业资料,还有不少泛黄的旧文件,以及一些老旧文集,名著等。
贺南山在太师椅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贺飞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父亲一支,自己也点上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贺南山吸了口烟,眼睛透过烟雾看着他。
贺飞把烟灰缸往父亲那边推了推,斟酌着开口:“爸,陈明在查矿上的税。”
贺南山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陈明?哪个陈明?”
“就是上次,来查咱们矿的那个陈明。”贺飞抖了抖烟灰,继续说。
贺飞把赵德海在陈明办公室看到税务核查表的事说了一遍,包括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,“他是市纪委出身,还在省厅挂过职。这次来越川,表面上是管安全,但我看他查的不止是安全。”
贺南山没立刻说话,只是慢慢抽着烟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棵欧洲蔷薇,花开得正好,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“他现在是应急管理局副局长,不是纪委书记,以他现在的身份有没有权利查企业的税务?”贺南山忽然问。
贺飞愣了一下,随即掏出手机,快速查了一下,心里沉了沉:“有。应急管理局在调查重大安全隐患时,如果怀疑涉及企业其他违法违规行为,可以依法提请税务、工商等部门协助调查。而且……很多地方都有先例。”
贺南山点了点头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手指不自觉的在桌子上轻点,贺飞知道,这是父亲在脑海中不停思索演算。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烟雾无声缭绕。
“找个人去查查这个陈明的生平”贺南山笃定的说。不打没准备的仗,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,这是他贺南山叱咤越川这么多年而不倒的关键。
“已经让人去查了。昨天刚接到消息的时候,就布置下去了。”贺飞吐出一个烟圈。
“你让谁去查的陈明?”贺南山问。
“六叔。”贺飞说,“让他去查陈明的底,从出生到工作,所有信息。”
“忠国办事还算稳妥。”贺南山沉吟片刻,“但陈明既然是市纪委下来的,又在省厅待过,背景不会简单。查可以查,但要绝对小心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贺南山又抽了口烟,目光变得深远:“贺家岭铁矿,开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经手的人,沾边的人,从县里到镇里,从审批到监管,前前后后,明里暗里,越川一半有头有脸的人,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贺飞:“这矿要是真被深挖,塌下去的不是一座山,是整个越川。”
贺飞后背冒出冷汗。他当然知道父亲说的“一半人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些批文的签名,那些检查的盖章,那些“协调”后的默许,那些“分红”时的笑脸……二十年来,这张网越织越密,越织越牢。现在,有人想用一把剪刀,把这网剪开一个口子。
“爸,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两手准备。”贺南山打断他,声音很冷,“第一,矿,趁现在还能卖上价,赶紧出手。你让赵德海,私下把消息透给丰华矿业的李丰华,探探他的口风。记住,是私下,不能明说。”
丰华矿业是越川县幽泉镇的一家民营矿企,老板李丰华和贺南山打过几次交道,一直对贺家岭铁矿很感兴趣,曾多方试探,甚至威胁想要拿到矿权,都被贺南山强硬挡下。
“爸,丰华矿业如果拿下矿山,那贺家岭里面龙王脊岂不是……”
贺南山叹了口气,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点上,吸了一口才回道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你去找个师傅,重新找个风水地吧。那座山的大理石矿看来,保不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贺飞记下。
“第二,”贺南山继续说道“那些工人,不能让他们太闲了。”贺南山看着窗外,远处的天空中,几朵白云慢悠悠的飘着。他对着天空,吐出一个烟圈。
贺飞是个聪明人。瞬间懂了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让赵德海去办。”贺南山说,“他当了这么多年矿长,知道哪些人能用,哪些话该说。给陈明找点事做,他就没那么多精力去翻旧账。”
贺飞点头。这招狠,但也最有效。工人的“合理诉求”,从来都是最让上面头疼的事。陈明要是被缠在这头,查税的事自然就得放一放,搞不好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就此收手也说不一定。
“还有账。”贺南山看着他,“矿上的账,一直是你亲自管的。有没有问题,你清楚。但我问你,经不经得起查?”
贺飞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明面上的账,都是合规的。该交的税,该走的流程,一样不少。但有些……往来,不在明账上。而且时间久了,有些凭据可能对不上。”
“那就对得上。”贺南山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趁现在还有时间,该补的补,该平的平。陈明想查,就让他查明账。暗账,永远不能见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开门声和崔雪莉的说话声:“老贺,小飞,我回来了!买了条大鲈鱼,新鲜着呢!”
贺南山和贺飞对视一眼,同时掐灭了烟。贺南山站起身,推开窗户,让烟味散出去。
“走吧,下楼。”他说,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、属于退休老人的笑容,“陪你妈说说话,中午在家好好吃顿饭。”
贺飞跟着起身。走到门口时,贺南山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记住,越川是贺家的根。根不能烂,树才能活。”
3
同一时刻,贺家岭铁矿的矿长办公室里,赵德海正对着电话发火。
“王总,不是我不讲信用,是实在没办法!矿停了,生产线全断了,您要的那批货,我拿头给你变出来?”
电话那头是邻省的一个老客户,催着一批高品位铁精粉。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,预付了30%的货款。现在矿一停,交货期眼看着就要过了。
“违约金?王总,咱们合作这么多年,您也知道我的为人。不是我想违约,是上面不让干啊!”赵德海声音嘶哑,眼圈发黑,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,“这样,您再宽限我一个月,不,半个月!我一定想办法,从别的矿调货,先给您凑上!”
好说歹说,总算把对方稳住。挂了电话,赵德海瘫在椅子上,双手搓了把脸。
桌上摊着一堆文件:未履行的订单,供应商的催款单,银行到期的利息通知……每一张都像催命符。但他现在最怕的,还不是这些。
是陈明桌上那份税务核查表。
那些红圈,像一个个血红的眼睛,盯着他,盯着这座矿,盯着贺家,也盯着他赵德海。
他太清楚这座矿的账了。明账是他管的,每一笔进出,他都签字。但有些账,不在他这儿,在贺飞那儿,在那些他看不见的、更深的暗处。
二十年。这座矿养活了贺家岭半个村子的人,也养肥了不知多少人。现在要查,一查一个准。
赵德海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他知道自己的位置——他是贺家的守矿人,是这条利益链上不算关键、但绝对知情的一环。贺家没事,他就没事。贺家要是倒了……他不敢想。
正想着,手机震了。是贺飞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“联系丰华矿业,透消息,探口风。隐秘。”
贺南山也发了一条消息给赵德海:“工人太闲了” 。他本来是不想发的,但是仔细思考了之后觉得,这事,只能他亲自布置,赵德海才能明白事情的紧要性。
赵德海盯着短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翻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丰华矿业采购部主管,刘斌。两人打过几次交道,一起喝过酒,算是半个熟人。
他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,背景音有点吵,像是在车间。
“喂,赵矿长?稀罕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刘斌的声音带着笑。
“刘主管,忙呢?”赵德海也笑,声音热情,“没啥事,就是好久没见了,想你了。晚上有空没?县城河边新开了家烧烤,味道不错,一起喝两杯?”
“哎哟,赵矿长请客,那必须有空啊!”刘斌爽快答应,“几点?我准时到!”
“七点吧,我订个靠河的位置,凉快。”
“行,七点见!”刘斌挂了电话,看着手机,陷入沉思,他听说了,贺家岭铁矿被查,现在停产整顿了。这时候,要是能把对方的订单搞几个过来,那他岂不是可以躺吃好几年了?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挂了电话,赵德海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贺飞的意思他懂——卖矿的事,不能明说,但可以透过刘斌的嘴,传到李丰华耳朵里。李丰华一直对贺家岭这边念念不忘,这一次,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他睁开眼,又翻出另一个号码——门卫贺廷宝。在矿上七八年了,是矿工里比较有威信的一个,脾气直,敢说话。最重要的是,他家里困难,老婆身体不太好,儿子还在上学,就指着他这点工资。
赵德海拨了过去。
“喂,小贺,我赵德海。中午有空没?一起吃个饭,就镇口那家火锅。把强子、大勇他们也叫上……对,就咱们几个,说说话。”
中午十一点半,镇口“刘记火锅”的包间里,热气腾腾。
锅里红油翻滚,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弥漫开来。桌上摆着毛肚、黄喉、牛肉、青菜,还有一箱啤酒。赵德海、贺廷宝,还有另外三个矿上的刺头——王强、李大勇、孙建国,围坐一桌。
几杯酒下肚,气氛热络起来。赵德海给每人又满上,端起杯子,叹了口气:
“兄弟们,这杯酒,我敬大家。我对不住你们。”
几人一愣。贺廷宝放下筷子:“赵矿长,你这话说的……矿上出事,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怎么不是我的错?”赵德海眼圈红了,不知是辣的,还是真的难受,“我是矿长,矿停了,兄弟们没饭吃,就是我无能!”
他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,叹着气,继续缓缓说:“你们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?睡不着,吃不下。一闭眼,就想起咱们矿最热闹的时候,三班倒,机器轰隆隆的,兄弟们下班了,一个个黢黑,但脸上是笑的,因为兜里有钱,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。”
“现在呢?”他声音哽咽,“矿停了,工资发那点最低保障,够干啥?强子,你爹的药不能断吧?大勇,你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多少?建国,你老婆那手术,是不是又得往后拖?”
几句话,戳中了每个人的痛处。王强低下头,李大勇猛灌了一口酒,孙建国眼睛也红了。
“上面那些人,他们懂个屁!”贺廷宝砰地一拍桌子,酒瓶都跳了一下,“他们坐在办公室里,吹着空调,拿着高工资,知道啥是铁矿吗?以前有点啥事,都是一边改一边生产,从来不会不管工人死活。现在说停就停,说不让干就不让干,把我们当什么了?!”
“就是!”王强也来气了,“近二十年!咱们给国家交了多少税?养活了多少人!现在一句‘安全隐患’,就把咱们饭碗砸了?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我们凭我们自己的劳动吃饭,管他们屁事”
赵德海看着他们,心里那点愧疚,慢慢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愤怒,委屈,走投无路。
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,他压压手,示意大家小声点:
“兄弟们,别激动,别激动。上面有上面的考虑,咱们……咱们也得理解。”
“理解个球!”李大勇吼道,“他们怎么不理解理解我们?我们是死,是活,管他们屁事,他们又不会给我们一分钱好处。在矿山,跟着赵矿长干,是咱们自愿的,碍着他们啥了?”李大勇越说越激动“赵矿长,你说,咱们能不能去上面要个说法?这矿停了,损失谁来赔?我们这些工人,以后怎么办?还让不让生活了?”
“对,去要个说法!”孙建国也说,“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完了!太可恶了。我全家老等着要饭吃呢。”
赵德海心里暗喜,但脸上露出为难:“不妥,不妥……?他们是不许我们闹的,会说我们不懂规矩,到时候把你们抓起来,那就完了。”
“我操他娘的规矩。老子全家都要饿死了还跟他讲什么规矩。”贺廷宝端起啤酒,仰头一口喝干。他给自己满上,又给周围几个也一起满上。“赵矿长,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,怕我们被抓紧去。你放心吧。”
贺廷宝沉默了一下,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,才压低声音说:
“要去……肯定不能是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去。咱们去,人家说咱们闹事,抓典型。得让……让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、老弱病残的去。他们去哭,去诉苦,上面才不好硬来。就像我妈,75了,走路都颤颤巍巍的,她不管往哪一坐,一哭,别人不都得好好哄着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不能一大帮子人去,得分开,今天去几个,明天去几个。就找应急管理局,找陈明。他是管这事的,得给咱们解决。”
几人互相看了看,眼神交换着。孙建国第一个点头:“行,贺小弟年轻,脑子就是好使,我们听你的。我去找我婶子,她家男人以前在矿上砸断了腿,矿上赔了钱,还给了闲职,一直养着,现在没收入了,一家人都掐着尖计算着过日子。”
“我去找老刘头,他老婆一直生病吃药,儿子在外地,他一个人在矿上干活,养家。”王强说。
“我也去找几个。”李大勇和孙建国也表态。
赵德海举起杯,声音诚恳:“兄弟们,你们这么做……值得吗。为了这个矿,为了大家能有个活路,值得吗?我没用,我保不了矿山,害得兄弟们跟着我一起受苦。”说完,仰头就干了。杯子放下,贺廷宝又赶紧给他满上。
“怎么不值得?赵叔啊,你比我大,我也不叫你矿长了,叫你叔。实话说吧,你看咱们几个,四十的四十,五十的五十,要学历没学历,要技术没技术,要人脉没人脉,要家底没家底。”
说到这,王强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,继续道“出门打工,哪个厂肯要?哪个公司会请?说种地吧,你说,就我家那两亩多地,种一年粮食能赚多少钱?茶叶有点,家里自留地和自留林改种的。一共加起来也就八分多。又能卖到多少?”说道这里,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李建国接过话题“有铁矿在,每个月有六七千的工资,逢年过节还发礼品,或者红包。效益好过年的时候,还发好几千块钱奖金。”他把肉丸放进锅里,然后接着讲:“除了我一家老小吃喝之外,一年还能存几个子,而且,矿上医保,社保都给买着。说句矿长您不爱听的话,我以前啊,就是冲着这保险去的。想着以后老了,有个保障!”
“不能便宜了那群龟孙,得给我们个说法。”几个人都喝的有些微醺。赵德海也有些微微的醉了。虽说是啤酒,但这一箱下来,他们几个人还是稍微有点兜不住。
火锅继续翻滚,辣味弥漫。赵德海看着眼前这几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脸,心里那点不安,渐渐被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平静取代。
4
就在贺南山父子密谈、赵德海煽风点火的同一时间,田忠国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,敲响了县城河边一栋老居民楼三楼的房门。
“谁呀?”门开了,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田忠国,脸上露嫌弃的神色 “怎么是你”。
“哥。”田忠国笑着进门,把礼盒放在鞋柜上,“我来看看你”。
“我要你看!”男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,关上门,转身走到阳台那边去了。
“哎,要看,要看。”田忠国一边换上拖鞋,往屋里走。一边厚着脸皮回答道。
房子是很久以前修的那种老式单元房,面积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。家具都是旧的,但擦得发亮。客厅墙上挂着一幅“云穿牡丹”十字绣,那是已故的嫂子绣的,一角还落着款:钱红梅。
阳台是封闭的,摆着几盆绿植。哥哥穿着藏蓝色衬衣背对着门口坐着,手里夹着烟,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哥。”田忠国走过去,喊了一声。
田忠军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田忠国没管那些,直接在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摸出烟,递给哥哥一支,自己也点上。兄弟俩就这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越川河,河水缓缓流淌,对岸是新建的滨河公园,绿树成荫。田忠军手里的眼还没抽完,他把烟扔在桌子上。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你这是又惹上什么骚味了,才想起来找你哥?”田忠军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中气很足,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田忠国讪笑:“哥,看你说的……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田忠军转过头,看着他。都快七十的人了,头发全白,但脸膛红润,眼睛很亮,看人时有种穿透力,“你哪次来看我,不是让我给你擦屁股?”
田忠国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干笑。从小到大,他这个哥哥,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。小时候打架,哥哥去赔礼道歉;工作后惹麻烦,哥哥去托关系摆平。他知道,在哥哥眼里,自己就是那个不省油的灯。
“哥,这次……真有事。”田忠国收起笑,压低声音,“贺家那边,出麻烦了。”
田忠军眉头皱起来:“贺家?贺南山家?”
“嗯。”田忠国把陈明查税的事说了一遍,包括陈明的背景,“这人是市纪委下来的,在省厅挂过职,如今在应急管理局当副局长。我看他来者不善,是冲着贺家,也是冲着越川很多人来的。”
田忠军静静听着,手里的烟慢慢燃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等弟弟说完,他才问:“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查查这个人。”田忠国说,“所有的信息。从哪来的,家里什么背景,社会关系,以前在哪儿干过,跟什么人有过交集……越细越好。”
田忠军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让田忠国有些发毛,他赶紧补充:“哥,一定要秘密地查,不能让人知道。你应该明白,这要是出问题,会关系到多少人。”
“嗯……”田忠军拉着很长的尾音,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“忠国,你跟着贺家,跟了这么多年,得了多少好处,我不问。但我问你一句,要是贺家真倒了,你的下场会是什么?”
田忠国脸色一白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今年,已经六十七了。”田忠军抽了一口烟,继续说 “有些事,能不掺和尽量不掺和。”
“哥,我现在……我现在下不来啊。”田忠国声音很无奈,“你应该也知道,贺家在咱们越川干的那些事,咱们越川,有几个没被他们拉下水的?哥。你当初不也没把持住吗。”
田忠军听到这话,举着拳头就打算揍过去。田忠国下意识的用缩着脖子用双手捂住脑袋。他看着弟弟这幅样子,放下了拳头,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:“你还有脸说,提起这事我就来气,都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,才害的我着了贺南山的道。”
田忠军看着一脸鼠气的弟弟,气归气,但这个比自己小三岁、看起来比自己老十岁的弟弟。小时候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,摔倒了哭鼻子要自己扶;长大了惹事了,躲在自己身后让自己挡。一辈子没个正经,在水务局当了局长,也不消停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到处给他惹是生非。
他知道弟弟不干净,但没想到,陷得这么深。
“哥,你就帮我这一次吧。”田忠国声音带着恳求,“就查查这个人,不干别的。查清楚了,我心里也有底。贺家那边,他们也好想办法应付。”
田忠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田忠国心里发慌,以为哥哥要拒绝。
终于,田忠军掐灭了烟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“回家等着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有消息,我告诉你。”
田忠国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:“哎,好,好!谢谢哥,谢谢哥!”
“记住,”田忠军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以后你的事,别再来找我。我老了,管不动了。”
“哎,明白,明白!”田忠国站起来,又是点头又是哈腰,“那我先走了,哥,你保重身体,少抽点烟。”
田忠军没说话,只是摆摆手。
田忠国走出阳台,经过客厅时,看了一眼电视机旁边玻璃展示柜里的照片——那是哥哥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警服,戴着警帽,眼神坚毅,身姿挺拔。嫂子钱红梅紧靠在他身边,一脸幸福的摸样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懂事,跟人打架,哥哥穿着这身警服,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的样子。那时候哥哥也是这样,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有失望,有无奈,但最后,还是把他带回了家。
田忠国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快步走出门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阳台上,田忠军还坐在藤椅里,看着窗外。河水静静流着,对岸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坐了一会,然后,慢慢站起身,走到书房,打开书桌后面的柜子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档案袋上面写着“家庭成员信息档案。”
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,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,深吸一口气,看了好一会,又放了回去。
柜子重新锁上,他看着柜子,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“儿子,爹对不起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