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东边山坳就要探出头来,天际已泛起橘红色光晕。那些沉睡了一夜的山峦仿佛被唤醒,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从近到远层次分明,浅黛色的山脊在天光下微微发亮。
片刻后,太阳终于冒出头来,金色的光线倾泻而下,一派蓬勃的绿色铺陈开来。当带着草本清香的阵风吹过,整片山林都苏醒过来。树叶被阵风掀起又落下,叶面的深绿与叶背的浅绿在阵风里交替起伏,宛如绿色的波浪在群山间奔涌。
不知不觉间,已到了利川和万县如齿轮般咬合的地界。车到了万县,离云阳就近了。林烟望着窗外群山,亲切之感由然而生,出门打工之后,这些山常是他在梦里游离的地方。
客车顺山路上爬,“格拉格拉”声愈加响亮,刚爬上山脊,司机就减缓了车速,开进路边一处平地。还没熄火,司机就骂开了——
“日他先人板板,车坏了!”司机骂了一句云阳县骂。
“车坏了?麻烦大吗?”立即有着急回家的乘客问。
“麻烦有些大,应该是那个零件坏了!”另一个司机从旁说。
“在云阳走时我都叫那狗日的老板换,日他先人板板,就是舍不得钱,现在坏在路上,整死个人!日死他先人板板!”脏话连天的司机继续骂着,边骂边下车。下车后,他看了看,接着又骂开了:“个狗日的,真的是那零件坏了!整死老子了!”司机气鼓鼓的,边骂边找了工具下车。
捣鼓一通后,司机上车来,启动了一下,还是不行,便吼道:“车上热,你们可以下车去玩,整好这车,还得到万县买零件,要好几个小时。前面不远有条山沟,里面的水凉得很,喝水去,不要在这里叽哩哇啦吵得老子心烦!”
司机吼一通后,不少乘客下了车。林烟也看了看旁边女人,“去沟里喝水,你去不?”
女人没回答,只望着林烟,用眼神羞笑他。好一阵后,她才在神色里舒展出意思,答应了林烟。
山沟的水果然清凉,没一点污染物,而源头是山顶的沁水,纯净得如天然矿泉水。林烟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瓶,递给女人。她并不怎么渴,抿了一口就递还了林烟。林烟接过来,一口气就喝完了剩下的。他洗了洗瓶后,又装了满满一瓶。
“车坏了,你着急不?”装好水后,林烟问她。
“当然急!车不坏,可以早点回家!”
“我倒希望这车坏上几天!”林烟很有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你有坏心眼,肯定这么想!你看你,真好色……”
“男人好色是本色,再说,好色无妨,只要色得正当!说真的,好色的男人才懂得怜香惜玉!”
“色得正当?你这个裸连还真会说话,色会有正当这样的说法?”
“你情我愿,不用强,就叫色得正当,不然我们云阳话里咋有‘说得人笑人合,裤儿各人脱’这句俗语?”林烟说完,又把瓶盖扭开,喝了半口水,强压笑意。
“把水给我!”女人没接林烟的话,伸手要了林烟手里的水,喝了好几口。
又过一阵后,来沟里的乘客都陆续回去了,见别人都走了,女人说:“回去吧!”
“走吧!”林烟站了起来。
“我要方便一下再回去!”女人说,“你先走吧!”
“我都摸着了,不用回避吧?”
“隔着裤子旋了圈,也叫摸着?”女人突然鄙夷,接着又道:“再说,即使真摸着,也不能看,我们乡下不是有俗话说‘摸得看不得’吗?”
林烟听到这儿时,忍不住笑了起来,接了她的话说:“关于说这个事儿的,后面还有两句,咋不说完?”
“啥还有两句?没啦!”
“还有两句的!”林烟笑着坚持着。
“真的没啦!”女人也笑着坚持着。
“还有两句!”
“那你说来听听,是哪两句?”女人抿了抿嘴,显然她是知道的。
“关于说这事儿的共有三句——摸得看不得,洗得晒不得,日得闻不得。”
“日死你先人,你个裸连!定要将话说穿吗?”女人骂了句。骂后她推了把林烟,边推边说:“你先回去!”
林烟只得先回去。
不过,林烟回到客车旁边时,女人也回来了。
回到车旁,才知道这里很没劲。太阳一个劲地在天空照着,车内热,虽然热,但还是有想睡觉的上了车。林烟在车门口站了站,感到太热就没进去,对身后的女人说:
“车上太热,受不了,还是在车外吧!”说完,林烟引她来到汽车背荫的一方,去路边折了些树枝铺在地上,两人杂在其他乘客间坐了下来。
买零件的司机还没回来。等待的时间干燥而无味,有人骂有人吵。司机闲在车荫下睡觉,汗水铺满了额头。很热,根本睡不好。但睡不好也得睡,因为车修好后得他开,那个司机去买零件无法休息,不可能到时还要他开车。
时间过得真慢,乘客反复去了几次沟里。直到下午四点多时,零件才买回来。
两个司机立即投入到紧张的修理中。修理时去买零件的司机说他买好零件后去发廊爽了一把。
“十个司机九个嫖,还有一个在坐牢!”林烟笑着对两个司机说。
这是一句云阳人对司机的整体印象,因为在七八十年代,司机在云阳特别是乡镇一线是很吃香的职业。至于说喜欢色,还有句很形象的经典——男人赶车打硬爬,女人赶车拍胯胯。意思是女人想搭车拍几下大腿司机就停车了。
司机没回答什么,只骂了句“狗日的”,继续修车。
“你也差不多,如果你当司机也好不到哪去!”林烟话声刚落,那女人说。
“我差得远,环境允许了都不得行!”林烟说完就笑了起来。
女人也笑,但她没再说。她知道林烟爽朗的笑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。
修了个多小时,才把车修好。司机去沟里洗好手回来后,太阳已轮在了山边。天,又快黑了。
客车欢快地奔跑起来,但回到云阳得下半晚上。
天黑时,车经过一个小镇,司机便停车,让乘客下车找吃的。这里不是司机停靠的点,司机同大家一样,付钱吃饭。但这里不强迫,想吃就吃,几个饭店也可以选择。
林烟和女人一道,他本想炒上两三个菜请她。但女人不,她说想吃家乡的酸辣粉,红苕粉做的,劲道柔滑。
林烟见她想吃酸辣粉,就跟着也要了碗,随后还要了两个鸡腿。钱,真的不贵。两份才二十块,而且吃得饱饱的。
刚刚吃完,司机就吆喝上车了。林烟让了女人在前,爬上车去。因为大家刚吃饭,司机放了歌,第一首是黄鹤翔的《九妹》:
“你好像春天的一副画,画中是遍山的红桃花,蓝蓝的天和那青青篱笆,花瓣飘落你身下……”
歌声明快,山路弯曲,客车变幻着“格拉格拉”声的粗细和长短,林烟和女人的身子又开始有节奏的松开与紧触。
“今晚,我肯定睡不着!”林烟微微伸头,意味深长。
“吃饱了撑的吧!一大品碗酸辣粉,那个鸡腿也不小,况且,你将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”女人撇开了林烟的意思。
林烟听后,兴致缺缺,将被单给女人盖上后,伸出右手将女人枕在臂弯。
女人没反对,默认了林烟的动作,但林烟把她抱在臂弯后,她道:“睡吧,安心睡觉,不然会得‘气鼓嗝’!”
关于“气鼓嗝”,乡下人开玩笑时,女人一方常挂在嘴边的一口话。乡下人说,吃饱了做男女欢爱的事,会落下病根,特别是吃汤圆后。林烟小时候,乡下女人和男人开玩笑,喊男人“气鼓嗝”。开始他不懂,后来才知道,“气鼓嗝”是指男人吃饱、特别是吃汤圆后做了男欢女爱事而落下的一种特殊病。
据说,男人若得“气鼓嗝”后,整体机能大幅下降,主要体现在肠胃胀气,老打嗝,体力下降,所以叫“气鼓嗝”。
具体病情是不是这样,林烟并不清楚,但吃饱后立即行房,绝对有害。林烟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夜静静的,客车出了国道后,开进了省道。省道上的车比国道上少多了,再加上是夜晚,很久才碰上一辆。
林烟的手臂枕着女人,因为酸麻,很快就醒了。他虽然醒了,女人却睡得很熟。她的呼吸均匀。
林烟心思活络起来,打算将女人弄醒,然后……
然而,就在林烟准备付诸行动时,却传来司机的惊叫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