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西呢?说好今日交货,少一杆,我拆了你这铺子。”
贾衍踩进城南铁匠铺的大门,靴底与粗砾的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。
铁匠铺内死气沉沉。
炉火熄了,焦炭的余温还没散尽,透着股灰败的味道。
老铁匠王胡子正蹲在角落抽旱烟,吧嗒吧嗒,烟雾缭绕。
见贾衍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急什么,衍二爷。”
“这年月,铁料贵过金子,你要的十杆长枪,还没匀齐。”
贾衍停下脚步,右手虎口习惯性地摩挲。
那是赵云武魂觉醒后留下的本能,即便隔着衣袖,那道并未痊愈的肩伤仍在隐隐作痛。
“三日前,我亲自盯着你落的锤。”
“定金给足了,图纸也是我手绘的,你现在跟我说材料没匀齐?”
贾衍语调不高,却让王胡子抽烟的动作僵了一瞬。
“那是意外。”
王胡子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指着角落里堆着的五杆铁枪。
“就这些,爱要不要。”
“剩下的,等上面拨了料再说。”
贾衍没去拿那些明面上的成品。
他走向铺子后头,绕过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农具。
“老王,咱们打交道不是头一回。”
“你这铺子里,今天没开火,可炉子的火道却是通的。”
“地窖那个口子,盖着的破麻布昨天可不在这位置。”
王胡子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横跨一步,挡在后院地窖的入口前。
“衍二爷,那里头是废料,扎手,别脏了您的眼。”
贾衍冷哼。
他没多话,只是迈步向前。
每一步都踏在王胡子的心理防线上。
在靠近王胡子三尺距离时,贾衍肩膀微晃,身形如游龙般错开。
王胡子只觉得一阵劲风刮过,还没看清,贾衍已经掀开了那块破烂的麻布。
地窖口敞开。
一股不同于铁锈味道的清冷之气扑面而来。
贾衍俯身下去,从那一堆乱石废渣里拔出一根黢黑的条状物。
沉。
极沉。
入手的那一刻,他体内的武魂竟颤动起来。
那是渴望。
他抹掉上面的泥垢。
在那黑色表皮之下,隐约透出一种泛青的色泽。
纹路细密,层层叠叠,像是被雷电劈凿过的云层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废料?”
贾衍握住这块材料,只觉指尖一阵酥麻。
这绝不是凡铁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别人送来的废料。”
王胡子眼神躲闪,声音小了许多。
“三日前,有个斗篷遮面的人丢下这东西,说送给衍二爷练手。”
“我想着这种邪门玩意儿,万一炸了炉……”
“谁送的?”
贾衍追问。
王胡子摇头,像拨浪鼓似的。
“不知道,真不知道,那人放下东西就走,连个字都没留。”
贾衍盯着手中这块奇特的材料。
断口处,有金丝游走,触之冰凉,却又仿佛蕴含着火山喷发前的狂躁。
如果用这种材料重锻,他的兵器将不再是凡品。
可这东西出现的太巧了。
就在他整军备战的节骨眼上。
“这种异种精金,若是私藏,在朝廷律法里可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贾衍把玩着那块“废铁”,眼角余光扫向铁匠铺的阴影处。
“若是说不清楚来历,这铁铺,今天就该封了。”
王胡子吓得腿肚子打转。
“别……二爷,我也只是按吩咐办事。”
“按谁的吩咐?”
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地窖入口上方传来。
贾衍抬头。
一道魁梧的身影挡住了晨光,投下的阴影将整个地窖口笼罩。
贾代化。
这位宁国府的老家长,穿着一身玄色长衫,背着手,步履稳健地走下台阶。
他每走一步,地窖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分。
王胡子见状,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炉子后面。
贾代化没看那铁匠,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泛着青芒的铁块上。
“他没骗你。”
“这东西,的确是三日前送来的。”
贾代化走到贾衍面前,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。
帛书一角,宁国府的武库印记清晰可见。
“大伯?”
贾衍心中惊愕。
他一直以为,这位长辈对自己只是维持着家族长辈的体面。
“它叫龙脊寒髓。”
贾代化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划过那黝黑的表面,眼神里藏着一种莫名的哀恸。
“百年前,老祖宗跟着先皇征讨北狄。”
“在极北雪山的万年冰层下,挖出了这么一块陨铁精华。”
“当时请了全国最好的匠人,铸了三件神兵。”
“可惜,两件毁于当年的断剑谷之战,最后剩下的这些残片,便成了咱们贾家的秘密。”
贾代化看向贾衍,语气变得肃穆。
“你父亲在世时,武艺平平,我没敢告诉他。”
“我守着这东西二十年,本以为会跟着我一起进棺材。”
“直到那天,你把那张兵器改良图样交给我。”
贾代化停顿了一下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欣慰。
“图样上的制式,与老祖宗当年的枪谱如出一辙。”
“我知道,时机到了。”
贾衍握着铁块的手紧了紧。
这不仅仅是材料。
这是沉甸甸的血脉传承。
他能感受到武魂在咆哮,仿佛要透体而出,与这材料融合在一起。
“拿着吧。”
贾代化将那卷帛书和一枚黄铜牌塞进贾衍手里。
“铜牌是武脉信物,见牌如见宁国府武库之主。”
“这批长枪,老王会连夜加了这寒髓重锻。”
“三日之期已到,等天亮,你带走的就是十杆足以撕碎任何防御的神枪。”
贾衍单膝触地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“衍,必不负所托。”
他的声音在地窖内回荡,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贾代化扶起他,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。
“不用谢我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你这一走,面对的可不是演武场的木头桩子。”
“战场上,没人会因为你是贾家的子弟就手软。”
贾代化转过身,背影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格外高大,却又透着一丝孤独。
“这一战,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说完,他没等贾衍回应,踏着台阶走了上去。
铁匠铺外,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雾霭。
贾衍站在地窖中央,手里攥着那张带血腥气的帛书。
那是百年前沙场厮杀留下的气息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当年那位老祖宗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
“老王。”
贾衍侧过头,目光如电。
王胡子打了个哆嗦,连忙从炉子后钻出来。
“在……在呢,二爷。”
“把火烧起来。”
“今晚,我就在这里守着。”
“我要亲眼看着这些枪,出炉。”
贾衍走到一旁的长凳坐下。
他撕下一块衣襟,开始仔细地擦拭手中那块被称为“龙脊寒髓”的残片。
哪怕是残片,在阳光照进地窖的那一刻,也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那是属于杀戮的光。
王胡子不敢怠慢,抡起大锤,猛地砸在风箱上。
呼——呼——
熄灭的炉火再次腾起。
暗红色的火焰映照着贾衍年轻而冷峻的脸庞。
他的心跳频率逐渐与风箱的节奏合一。
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,在小小的铁匠铺内不断攀升。
府兵已经在演武场集结完毕。
粮草已经装车。
现在,只差最后这一抹寒光。
明日破晓,这京城城南的大门,将为他而开。
贾衍闭上眼。
意识深处,那尊银甲长枪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。
他仿佛听到了远方旷野上传来的阵阵低吼。
那是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也是他贾衍,在大周朝正式扬名的开端。
“快了。”
他轻声自语,声音被叮当的打铁声淹没。
但那一双眼眸睁开时,内里的锋芒,竟比炉火还要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