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破传ℯ⃝
去乌坦城那天,天气很好。
太阳不大,风也不大,走在路上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小青走在最前面,蹦蹦跳跳的,像只小兔子。阿青跟在她后面,走得不快不慢,时不时回头看看萧炎。萧炎走在中间,彩鳞走在他身边,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,又分开,又碰在一起。小石走在最后面,背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阿青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。
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,红的黄的紫的白的,一丛一丛的,密密麻麻。小青走一会儿就停下来,蹲在路边看花,看够了再跑上来,跑一会儿又停下来,又蹲下去看。
“小青姑姑,您能不能好好走路?”小石在后面喊。
小青回过头,冲他做个鬼脸。
“你管我!”
小石嘟着嘴,不说话了。
萧炎看着他们,笑了笑。
“小青,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他说。
小青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萧炎叔叔,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?”
“记得。”萧炎说,“你第一次来千药坊的时候,也是这么蹦蹦跳跳的,一路上采了十七朵花。”
小青愣住了。
“十七朵?您数了?”
“数了。”
小青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那您还记得那十七朵花是什么颜色的吗?”
“记得。”萧炎说,“五朵红的,四朵黄的,三朵紫的,两朵白的,两朵粉的,还有一朵是淡金色的。”
小青彻底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萧炎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萧炎叔叔,您……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萧炎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就是记得。”
小青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朵刚摘的花。是一朵淡金色的小花,和千药坊院子里那株龙涎草的花一样。她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萧炎。
“萧炎叔叔,”她说,“谢谢您记得。”
萧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头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路还长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乌坦城。
城还是那个城,又不一样了。城墙翻新过,街道拓宽了,两旁的店铺也换了招牌。萧炎站在城门口,看了很久。他记得这条街,记得这些房子,记得每一块砖每一片瓦。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得像上辈子。
“萧炎叔叔,往哪边走?”阿青问。
萧炎看了看左右。
“往右,”他说,“萧家老宅在东边。”
他们往右走。
穿过几条街,拐了几个弯,到了萧家老宅。
大门关着,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。门口的石狮子还在,一只歪了,一只裂了,但还站在那里,像是两个忠于职守的老兵。萧炎站在门前,没有动。
“就是这里?”小青小声问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推开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。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,没过了膝盖。正堂还在,厢房还在,后院的练功场也还在。只是都旧了,老了,破败了。萧炎走进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他走过前院,走过正堂,走过回廊,走到后院。
练功场上,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比记忆里更高了,更粗了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的石板还在,被磨得很光滑,中间还有一个浅浅的坑。那是他小时候练拳踩出来的坑,每一天,每一下,每一次出拳,每一次踢腿,都在上面留下一个印记。日积月累,就变成了一个坑。
萧炎走到那棵树下,蹲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坑。
很光滑。
光滑得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。
他的手放在上面,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纹路。一道一道的,深的浅的,长的短的,像岁月的刻痕,又像时间的指纹。
“萧炎叔叔,您小时候就在这里练拳?”小石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看着那个坑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萧炎说。
小石伸出手,也摸了摸那个坑。
“好深啊,”他说,“您练了很久吗?”
萧炎想了想。
“十年,”他说,“从四岁练到十四岁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跑到这里,对着这棵树练。先练拳,再练腿,再练身法。练到太阳出来,练到浑身是汗,练到再也站不起来。”
小石抬起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那您恨它吗?”他问。
萧炎愣了一下。
“恨它?”
“嗯,”小石说,“您练了十年,它还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您出了那么多拳,踢了那么多腿,它都不还手。”
萧炎看着小石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恨,”他说,“它不还手,是因为它知道,我打的不是它。”
小石眨眨眼。
“那您打的是谁?”
萧炎望着远处。
那灰白的天幕上,那点淡淡的金色,依然亮着。
“打的是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小石不明白。
但他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,把手放在那个坑上,感受着那些纹路。深深的,浅浅的,一道一道的。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只是他看不懂。
他们在萧家老宅待了很久。
萧炎把每一个房间都走了一遍,每一间都看了很久。有些房间他记得,有些已经不记得了。但不管记不记得,他都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桌椅,那些褪了色的字画,那些碎了的花瓶。他就那么看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
彩鳞跟在他身后,也不说话。
她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他在找那个房间。那个他母亲住过的房间。很小,很暗,窗户朝北,终年照不到太阳。他在那里出生,在那里学会叫娘,在那里学会走路,在那里学会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娘。”
他记得那个声音。
很小很小的时候,他躺在摇篮里,看着那张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嘴角弯弯的。她看着他,伸出手,轻轻摸着他的脸。那双手很暖,很软,像春天的风。
“炎儿,”她说,“叫娘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娘。”
那声音含混不清,像含着一颗糖。
但女人听懂了。
她哭了。
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的心上。
他记得那个感觉。
温热的,咸咸的,像海水的味道。
他站在那个房间门口,看着里面。
房间很小,很暗,窗户朝北,终年照不到太阳。但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上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嘴角弯弯的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,头发挽着,站在一片花海里,那些花是淡金色的。
萧炎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,走到那幅画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画上女人的脸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画上的女人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弯弯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萧炎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眼睛。
很久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过得很好。彩鳞很好,阿青很好,小青很好。大家都很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画上的女人不说话。
但她看着他的眼神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很暖,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萧炎伸出手,把画取下来,小心翼翼地卷好,放进怀里。
“娘,我带您回家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走出房间。
彩鳞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找到了?”她问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彩鳞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一点湿,但很亮,很清澈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萧炎点点头。
他们走出萧家老宅,关上大门。
萧炎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萧家,”他说,“再见了。”
门没有开。
但风从门缝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旧的、温暖的味道。
像是在说——
再见。
回到千药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青跑进厨房,开始做晚饭。阿青带着小石去丹房,继续炼丹。彩鳞去后院洗衣服。萧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把那幅画打开,挂在正堂的墙上。
他退后几步,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的女人站在花海里,淡金色的花在风里摇晃,她的裙角被风吹起来,头发也被风吹起来。她望着远处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萧炎看着那个笑容,看了很久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您就在这里,哪里都不去了。”
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龙涎草沙沙响。
像是在说——
好。
那天晚上,他们又坐在院子里喝茶。
茶还是龙涎草泡的,还是清香扑鼻。小青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萧炎叔叔,”她说,“这茶真好喝。”
萧炎也喝了一口。
“是师父泡的,”他说,“他教会我的。”
小青放下茶杯,看着那株龙涎草。
“药老爷爷一定很喜欢这株草,”她说,“不然不会种在院子里。”
萧炎也看着那株草。
“不是喜欢,”他说,“是舍不得。”
小青眨眨眼。
“舍不得?”
“嗯,”萧炎说,“这株草是师娘种的。她种下去的那天,师父就说了,以后不管去哪里,都要带着它。”
小青愣住了。
“师娘?药老爷爷的妻子?”
萧炎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小青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株草,看了很久。
“那师娘现在在哪里?”她问。
萧炎望着那株草。
月光下,那些淡金色的小花轻轻摇晃。
“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小青不明白。
但她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株草,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晃。
沙沙,沙沙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唱歌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萧炎真的不炼丹了。每天早晨起来,给龙涎草浇水,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晒太阳。喝茶。和彩鳞说几句话。晚上早早就睡了。
阿青每天来陪他,有时候带着小石,有时候不带。来了就坐在他身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偶尔萧炎会问一句“今天炼了什么丹”,阿青就答一句,然后又沉默。沉默很久,沉默到太阳落山,沉默到星星出来。
小青每天都来看那株草,看那些淡金色的小花。她有时候蹲在草前,小声跟它说话。说什么听不清,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能看见她脸上的笑。那笑很柔,很暖,像那株草的花瓣。
彩鳞每天泡茶,泡很多茶。她泡的茶越来越好喝了,连萧炎都说好。彩鳞听了,也不说话,只是笑了笑,又去泡下一壶。
小石每天都来炼丹,一大早就来了,炼到半夜才走。他进步很快,已经能炼出一品丹药了。阿青说他是他见过的进步最快的弟子,比当年的他还快。小石听了,也不说话,只是笑了笑,又低下头继续炼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没有风,没有浪,没有涟漪。
但萧炎知道,那潭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每天晚上,他闭上眼睛,就会去那个地方。
那个所有走了的人都要去的地方。
他看见药老,看见父亲,看见母亲,看见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记得的人,那些他忘了的人。他们都站在那片花海里,淡金色的花在风里摇晃,他们的脸在阳光里发着光。
药老每次都站在最前面,看着他。
“又来了?”药老说。
萧炎每次都点点头。
“又来了。”
药老每次都笑了。
“这次梦见谁了?”
萧炎每次都看着那些脸。
一张一张的,熟悉的,不熟悉的,记得的,不记得的。
“梦见所有人了。”他说。
药老每次都点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他们都想见你。”
然后他们就会说一会儿话。
有时候说说过去的事,有时候说说现在的事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片花海。
花海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际。
花很多,多到数不清。
但每一朵花都不一样。
有的花瓣多一点,有的花瓣少一点。有的颜色深一点,有的颜色浅一点。有的开得大一点,有的开得小一点。
萧炎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他问,“这些花是谁种的?”
药老看着他。
“每个人种的。”他说。
萧炎不明白。
药老指了指远处。
“你看,那朵最大的,是你爹种的。他种下去的那天,你娘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萧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那朵花很大,花瓣很厚,颜色很深,在风里稳稳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“那朵呢?”萧炎指了指旁边一朵。
“那是你娘种的,”药老说,“她种下去的那天,你刚学会叫娘。”
萧炎看着那朵花。
花瓣很薄,颜色很浅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招手。
“那我种的呢?”萧炎问。
药老看着他。
“你没有种。”
萧炎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种?”
“没有,”药老说,“你还活着。只有死了的人,才能在这里种花。”
萧炎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片花海,看了很久。
那些花在风里摇晃,一朵一朵的,像是一张一张的脸。他看着那些脸,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但不管认不认识,他都知道,那些人都是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。他们走过他的路,看过他的脸,听过他的声音。然后他们走了,来到这里,种下一朵花。
一朵花,就是一个故事。
一片花海,就是一生。
萧炎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花海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想种一朵花。”
药老看着他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,”萧炎说,“但我想种。”
药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就种吧,”他说,“在心里种。”
萧炎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心口。
然后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长。
很小,很嫩,很弱。
但它在长。
一点一点地长,一寸一寸地长。
他睁开眼睛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一朵花。
一朵很小很小的花。
还没有开,还没有颜色,还没有形状。
但它在那里。
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候,等一个合适的人,等一个合适的故事。
然后它就会开。
开得很美,很美。
那天晚上,萧炎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彩鳞还在睡,呼吸很轻很匀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,像一块玉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她的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萧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很滑,很暖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彩鳞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彩鳞没有醒。
但她动了动,往他身边靠了靠,把头埋在他肩窝里。
萧炎搂着她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淡淡的,柔柔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没有再睡着。
他就那么躺着,听着彩鳞的呼吸,听着窗外的虫鸣,听着远处的风声。
天慢慢地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天边染成淡金色。
和龙涎草的花一样。
萧炎看着那淡金色的天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地把彩鳞放在枕头上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龙涎草上的露珠还没干,一颗一颗的,晶莹剔透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些露珠。
每一颗露珠里,都有一个太阳。
很小很小的太阳,和那些淡金色的小花一样大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。
露珠滚落了,落在泥土里,不见了。
但太阳还在。
在天上。
在花上。
在他心里。
他站起来,拿起水壶,开始浇水。
浇完了,放下水壶,转过身。
彩鳞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起这么早?”她问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彩鳞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又想师父了?”
萧炎想了想。
“想所有人了。”他说。
彩鳞看着他。
“所有人?”
“嗯,”萧炎说,“想我爹,想我娘,想师父,想那些走了的人。”
彩鳞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,握紧了他的手。
萧炎握着那只手,握了很久。
“彩鳞,”他说,“你说,人走了以后,会去哪里?”
彩鳞想了想。
“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彩鳞又想了想。
“有花,有草,有风,有太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那些走了的人。”
萧炎看着她。
“你信吗?”
彩鳞也看着他。
“你信,我就信。”
萧炎笑了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。
彩鳞也笑了。
“那我就信。”
他们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株龙涎草。
晨光里,那些淡金色的小花闪闪发光。
沙沙,沙沙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唱歌。
那天下午,阿青来了。
他带着小石,还带着一壶酒。
“萧炎叔叔,”他说,“我酿了一壶酒,您尝尝。”
萧炎接过来,打开盖子,闻了闻。
很香。
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那种淡淡的、清清的香,像春天的风,像秋天的雨,像冬天的雪。
“什么酒?”萧炎问。
阿青笑了。
“龙涎草酒。”
萧炎愣了一下。
“龙涎草还能酿酒?”
“能,”阿青说,“我把叶子摘下来,晒干了,泡在酒里,泡了三个月。您尝尝。”
萧炎倒了一杯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入口很淡,很清,像水一样。
然后,一股暖意从喉咙里升起来,慢慢地扩散到全身。很暖,很柔,像是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,又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,他尝到了更多。
有草的味道,有花的味道,有风的味道,有太阳的味道。
还有——
师父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阿青。
“阿青,”他说,“这酒,师父喝过。”
阿青愣住了。
“药老爷爷喝过?”
“喝过,”萧炎说,“很多年前,他泡过一壶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阿青看着那壶酒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应该泡一壶。”
萧炎看着他。
“你闻到了?”他问。
阿青点点头。
“闻到了。那天晚上,我在院子里坐着,风吹过来,龙涎草沙沙响。然后我就闻到了,一股酒香。很淡,很清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酿酒。”
萧炎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倒了一杯酒,递给阿青。
阿青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萧炎叔叔,”他说,“是药老爷爷的味道。”
萧炎点点头。
“是他。”
他们坐在院子里,喝着那壶酒,一杯一杯地喝。
小青也来了,喝了一杯,脸红了。
小石也想喝,阿青不让,小石就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喝。
彩鳞也喝了一杯,她不爱喝酒,但还是喝了一杯。
喝完,她皱了皱眉。
“苦的。”她说。
萧炎笑了。
“苦就对了,”他说,“人生就是苦的。”
彩鳞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笑?”
萧炎又笑了。
“因为苦完了,就是甜的。”
他倒了一杯酒,举起来。
“敬师父。”他说。
阿青也举起来。
“敬药老爷爷。”
小青也举起来。
“敬爷爷。”
彩鳞也举起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举着杯子,看着萧炎。
萧炎看着她,笑了笑。
然后他们一起喝干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天空中,像一盏灯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龙涎草上,照在那些淡金色的小花上。花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
萧炎坐在院子里,没有睡。
彩鳞坐在他身边,也没有睡。
他们就那么坐着,看着月亮,听着风。
很久。
“彩鳞,”萧炎开口,“你说,师父现在在做什么?”
彩鳞想了想。
“在喝酒。”她说。
萧炎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,”彩鳞说,“你在喝,他也在喝。”
萧炎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那他在喝什么酒?”
彩鳞想了想。
“龙涎草酒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,”彩鳞说,“他在等你泡给他喝。”
萧炎不笑了。
他看着那株龙涎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草前,蹲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您想喝酒吗?”
风吹过来,花摇了摇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好,我泡给您喝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拿了一壶酒,倒了两杯。
一杯放在龙涎草前。
一杯自己端着。
他坐在草前,端着那杯酒。
“师父,干杯。”
他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又去了那个地方。
那片花海还在,那些花还在风里摇晃。药老站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杯酒,看着他。
“来了?”药老说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药老举了举杯子。
“好酒。”
萧炎笑了。
“您喝到了?”
“喝到了,”药老说,“很香。”
萧炎走到他面前,也举了举杯子。
“师父,敬您。”
药老笑了。
“又敬?”
“嗯,再敬一次。”
药老摇摇头,但还是和他碰了杯。
两个人喝干了。
然后他们站在花海里,看着那些花。
风很大,花摇晃得很厉害,像是在跳舞。
萧炎看着那些舞动的花,看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药老看着他。
“想明白什么了?”
萧炎望着远处。
那灰白的天幕上,那点淡淡的金色,依然亮着。
“您说的那件事,”他说,“我还没做完的事。”
药老没有说话。
萧炎继续说。
“我要种一朵花。”
药老看着他。
“在心里种?”
“不,”萧炎说,“在这里种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“在这片花海里种。”
药老沉默了。
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他问。
萧炎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种下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种下去,你就会变成一朵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种下去,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萧炎看着药老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本来就不想回去。”
药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种吧。”
萧炎蹲下来,把手放在泥土里。
泥土很软,很暖,像母亲的怀抱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着那些泥土从指缝间流过。
然后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生长。
很小,很嫩,很弱。
但它在那里。
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候。
萧炎睁开眼睛,看着手心里那朵小花。
很小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花瓣是淡金色的,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花蕊是白色的,细细的,像一根一根的丝。它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看他。
萧炎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它好小。”
药老也看着那朵花。
“很小,”他说,“但它会长的。”
“会长多大?”
药老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也许很大,也许很小。要看你怎么养它。”
萧炎点点头。
他把那朵花轻轻地种在泥土里,用手把土压实,然后浇了一点水。
水是从哪里来的,他不知道。
但水落下去的时候,那朵花颤了颤,像是在笑。
萧炎看着那朵花,笑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会来看它的。”
药老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萧炎站起来,转过身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药老笑了。
“又客气。”
萧炎也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光越来越远。
身前的光越来越近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彩鳞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浇花。
小青在厨房里做早饭。
阿青带着小石在丹房里炼丹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萧炎坐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
阳光很好,照在龙涎草上,那些淡金色的小花闪闪发光。
他走到那株草前,蹲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种了一朵花。”
风吹过来,花摇了摇。
“很小很小的一朵。”
花又摇了摇。
“我会好好养它的。”
花不动了。
萧炎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拿起水壶,开始浇水。
彩鳞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萧炎,”她说,“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萧炎看着她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彩鳞想了想。
“说不出来,”她说,“就是不一样了。”
萧炎笑了。
“也许是因为,”他说,“我种了一朵花。”
彩鳞不明白。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笑了笑,然后继续浇花。
那天晚上,萧炎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又去了那个地方。
那片花海还在,那些花还在风里摇晃。
但他种的那朵花,已经长大了。
比昨天大了一点,花瓣多了一片,颜色深了一点。
它站在那片花海里,在风里摇晃,像是在和他打招呼。
萧炎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。
“你好,”他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花摇了摇,像是在说——
我知道。
萧炎笑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很薄,很软,很暖。
像很多年前,母亲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风,听着花,听着那片花海的声音。
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那朵花在风里摇晃。
很小,很嫩,很弱。
但它在那里。
在长。
一点一点地长,一寸一寸地长。
萧炎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花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——
好。
萧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光越来越远。
身前的光越来越近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很暖,很柔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龙涎草上的露珠还没干,一颗一颗的,晶莹剔透。
他走到那株草前,蹲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梦见那朵花了。”
风吹过来,花摇了摇。
“它长大了。”
花又摇了摇。
“明天,它会更大。”
花不动了。
萧炎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水壶,开始浇水。
彩鳞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萧炎,”她说,“今天做什么?”
萧炎想了想。
“浇水,发呆,晒太阳。”
彩鳞笑了。
“还是这些?”
“嗯,”萧炎说,“还是这些。”
他也笑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浇水。
浇完了,放下水壶,直起身。
他望着远处。
那灰白的天幕上,那点淡淡的金色,依然亮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您等我。”
风吹过来。
花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——
好。
好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萧炎每天都去梦里看那朵花。
那朵花一天一天地长。
从指甲盖那么大,长到拳头那么大,再长到碗口那么大。
花瓣从一片变成两片,从两片变成四片,从四片变成八片。
颜色从淡金变成金黄,从金黄变成琥珀色。
它在风里摇晃,摇得越来越欢,像是在跳舞。
萧炎每天蹲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
“你好,”他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花摇了摇。
“你今天又长大了。”
花又摇了摇。
“明天,你会更大。”
花不动了。
萧炎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花瓣很薄,很软,很暖。
像很多年前,师父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风,听着花,听着那片花海的声音。
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那朵花在风里摇晃。
很大,很美,很亮。
像一盏灯。
萧炎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花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——
好。
萧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光越来越远。
身前的光越来越近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很好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龙涎草上的露珠还没干,一颗一颗的,晶莹剔透。
他走到那株草前,蹲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那朵花开了。”
风吹过来,花摇了摇。
“开得很美。”
花又摇了摇。
“比所有的花都美。”
花不动了。
萧炎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水壶,开始浇水。
彩鳞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萧炎,”她说,“你今天很高兴。”
萧炎点点头。
“嗯,很高兴。”
彩鳞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萧炎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种了一朵花。那朵花开了。开得很美。”
彩鳞不明白。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笑了笑,然后继续浇花。
萧炎继续浇水。
浇完了,放下水壶,直起身。
他望着远处。
那灰白的天幕上,那点淡淡的金色,依然亮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您看见了那朵花了吗?”
风吹过来。
花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——
看见了。
很美的花。
萧炎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像很多年前,那个少年。
那个在练功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。
那个在丹房里彻夜不眠的少年。
那个在药老面前撒娇耍赖的少年。
那个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的少年。
他是谁?
他是萧炎。
他是药老的弟子。
他是彩鳞的丈夫。
他是阿青的师父。
他是小青的萧炎叔叔。
他是小石的萧炎爷爷。
他是那片花海里,那朵最美丽的花的主人。
他站在那里,站在晨光里,站在龙涎草前,站在那些淡金色的小花中间。
风吹过来,花摇了摇。
沙沙,沙沙。
像是在说话。
又像是在唱歌。
萧炎听着那声音,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今天,又是一个好天气。”
风吹过来。
花摇了摇。
像是在说——
是的。
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