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游的水这几天一直在翻,颜色不对劲,泛着一种死灰。
村里人传,那是老天爷不开眼,收了个大好人。
死的那个人叫李崇文,村里的教书先生。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,戴个眼镜,说话温声细语,谁见了都得尊一声“李老师”。
这会儿,尸体刚被打捞上来,搁在岸边的草席上。
全村的人都来了。
尤其是那些学生和家长,哭得那叫一个惨。
有个妇女甚至扑在尸体上,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哭喊:“李老师啊,您这是造了什么孽啊!这么好的人,怎么就喝了药投河了呢!天不长眼啊!”
“李老师最爱学生了,怎么可能自杀?肯定是那帮兔崽子气他的!”
“就是!平时连个蚂蚁都不舍得踩,肯定是被逼的!”
唾沫星子乱飞,全是指责现在孩子不懂事、不尊重老师。
陈河蹲在尸体旁边,点了一根烟,没抽,就拿在手里烧着。
这尸体看着确实挺安详,面色甚至还有点红润,不像淹死的,倒像是睡着了。
但这正是最大的破绽。
真正的自杀溺亡,临死前肺部进水,会剧烈挣扎,面部扭曲变形,眼球突出。这具尸体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具早就死透了的标本。
陈河伸出手,按在尸体的胸口。
【辨冤术】。
一股冰凉刺骨的记忆瞬间钻进他脑子里。
没有安详,没有慈悲。
画面里,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,手里拿着戒尺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他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拖进了办公室,反锁了门。
“你爸妈是不是不要你了?没人要的野种。”
“这道题都不会?你是不是猪脑子?”
“去,把垃圾吃了。”
画面一转,另一个女孩,因为作业没写完,被他罚站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,直到晕倒。
还有两个,一个跳了楼,一个吃了老鼠药。
这些事,村里人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李老师深夜批改作业到凌晨,只知道他省吃俭用给学生买书本。
陈河猛地收回手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那群哭天抢地的家长冷冷说道。
“哭什么?李老师教得好啊,教得那两个学生,一个摔断了脖子,一个肚子疼得打滚,死得可透亮了。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那个刚才还在哭嚎的妇女愣住了,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你放屁!陈河,你个捞尸的混蛋!你敢污蔑李老师!你不得好死!”
“就是!李老师是活菩萨!你个扫把星懂个屁!”
“打死他!打死这个王八蛋!”
一群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家长和学生,抄起棍子就围了上来。他们不再把陈河当成救命恩人,而是当成了亵渎神明的恶魔。
陈河没动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信他,是因为他给你们看的都是好脸。那谁见过他关起门来,是怎么折磨那些没人撑腰的孩子的?”
他指着那具尸体:“他不是自杀。他是被那两个孩子的冤魂逼得没处躲,才跳的河。或者说,是他自己知道坏事做尽,畏罪跳河!”
“你胡说!李老师不可能……”有人还在挣扎。
“不可能?”
陈河突然提高音量,猛地扯开尸体的衣领。
“那你们看看,这是什么!”
尸体的脖颈侧面,有一道深深的淤青指痕。那是被人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,拖到河边推下去的痕迹!
这根本不是自杀,是谋杀!是有人替那两个孩子报了仇!
人群哗然,随即更加疯狂。
他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,因为这打碎了他们心中完美的偶像。
“杀人偿命!杀人偿命!”
就在这混乱的喊叫声中,那具一直安详躺着的尸体,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只原本垂着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猛地伸直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死死地指向了村子东边的方向。
那里,是学校的旧址。
与此同时,河面上再次刮起阴风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刺骨。
风中夹杂着无数稚嫩的哭声。
那是被逼死的学生,那是还未散去的冤魂。
陈河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,心头猛地一沉。
李崇文只是个开始。
在那所废弃的学校下面,在那口枯井里,还埋着更多的尸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