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再争辩,低着头,从那人面前默默走开。
他当众劈头盖脸的辱骂,难听扎心,句句往人脸上踩。
可我忍了。
骂归骂,地我终究是浇完了。
旁人看着是我怂,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—— 在那个全是同族抱团的圈子里,我孤身一人,能守住自家的地,就是我唯一的胜利。
只是那口气,从此死死堵在了胸口。
天一天天变冷,寒风刮过田野,吹走了秋末最后一点余温,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憋屈。那天受的委屈,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,日日压着我,让人喘不上气。
一进腊月,年的味道越来越浓,别人是盼年,我是怕年。
所有积攒的账目、所有生活的压力,都赶着年根,一股脑朝我压来。
农资店的尾款、旋耕机的工时费、之前养鸡养猪欠下的兽医站零碎账…… 一桩桩,一件件,清清楚楚记在我心里。
村里的农资门市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烟酒百货、年货杂物样样齐全。我当初赊了八袋艳阳天复合肥,早已还了八百块,只剩一点尾款。
从头到尾,老王从没催过我一句。
可我偏偏最怕路过那道门。
我不怕欠钱,我怕人情,怕脸面,怕腊月里人多眼杂,怕他当着满村人的面随口提一句账,让我无处藏身。
人一旦背上债,脊梁骨就天然挺不直。
明明我尽力在还,可在旁人眼里,只要没结清,我就是欠钱的人,就是抬不起头的人。这份自卑,没人逼我,却时时刻刻困住我。
后来老王在门槛上坐着抽烟,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尾款。
我压着心里的窘迫,低声应他:“叔,再缓几天,等鸡蛋卖了,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。”
他点点头,没为难我。
没过几日,在村西鸡舍碰见隔壁养户,也是帮我旋地的叔。
他知道我日子过得比较难,开口先问我爹的身体,句句暖心,半点刻薄都没有。说起旋地费用,他更是摆手宽慰我。
“不急,啥时候有钱啥时候给。”
他们都体谅我的难,从不逼我。
可越是没人逼,我心里越愧疚,越压抑。
村里腊月的最后一个大集,街上人头攒动,叫卖声、说笑声、鞭炮声此起彼伏,年货琳琅满目,到处都是置办过年的红火气息。
我也不得不挤在人群里,买点家里过年必需的零碎东西。
可置身这片熙熙攘攘的热闹之中,我只觉得浑身僵硬,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旁人脸上是期盼,是欢喜,我心里只有沉甸甸的债,和一身无处安放的窘迫。
整条街的喧嚣,仿佛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,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
没安稳几天,信用社又来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
那笔贷款,是父亲身体硬朗时亲自贷下来的,如今他突然病倒,瘫在床上动弹不得,这笔债,自然落到了我头上。
女工作人员一进门,一股浓烈的香粉味扑面而来,冲得人头晕。那股精致的香水味,和屋里常年散不去的草药味、旧屋潮霉味撞在一起,格格不入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男的看了看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,又打量了我一番,无奈地把单据递过来。
“你签个字吧,三个月交一次利息,一次一百多块,本金啥时候宽裕啥时候还。”
我默默拿起笔,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钱是父亲借的,可那一刻,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贼。哪怕道理在我这边,心底依旧止不住地发虚。那股刺鼻的香水味,呛得我鼻子发酸。
回到鸡舍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,一头扎进活计里。
上冻水、清粪、添饲料、换水,整日整夜泡在鸡舍,手上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。刺骨的冷风、劳作的疲惫,盖不住心底的压抑,也散不去鼻尖那股陌生的香水味。
我拼命忙活,只想把所有糟心事,都在劳累里熬过去。
腊月三十下午,姐姐姐夫忙完自家的事,早早赶到我家。
贴春联、扫屋子、和面擀皮包饺子,把乱糟糟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姐夫一边忙活一边念叨,不管日子多难,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,家里收拾利落,心里也敞亮。
姐姐坐在案板前捏饺子,看着墙上挂着的母亲照片,轻声念叨:“妈,今天过年,咱们捏饺子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轻落在冷清的屋里,戳得人心头发酸。
别人家的饺子,只是过年寻常的吃食,平平无奇。可对我家来说,这顿饺子,是实打实的奢侈品。
他们在的这段时间,冷清的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,我紧绷了许久的心,也稍稍松快了些。
一直聊到夜里十点多,姐姐姐夫才动身回自己家。
他们一走,屋里的热气瞬间散尽,院子一下子空落落静得可怕。街上断断续续响起零星炮仗声,别人家的年味越来越浓,落在我家里,只剩无边的冷清。
我收拾妥当,独自一人动身去村西鸡舍睡觉。
按照村里的习俗,腊月三十半夜要起五更。
凌晨时分,外面炮仗声震天动地,我顾不上鸡舍的活,急匆匆赶回家里。
父亲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沉默地看着屋顶。
我摸出几挂小鞭,在院里点燃。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,院子里弥漫开一股火药味。
旁人闻着是年味儿,混上屋里的药味和霉味,落在我身上,只剩说不尽的萧索。
家里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,这个年,对别人是团圆,对我,更像是一场硬着头皮的过关。
放炮、煮饺子、祭祖、拜年,一套流程忙完,天边已经泛起微光。我再匆匆赶回鸡舍,喂鸡、添料,把该做的活都收拾妥当。
大年初一,忙完鸡舍所有活计,我才往家里走,打算回家歇口气。
就在路上,迎面撞见了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朋友。
他们一个个打扮得时兴帅气,衣裳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整齐利落,脚下踩着锃亮的皮鞋,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精神头十足,一脸无忧无虑的模样。
再低头看看我自己,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,就是年前咬牙花六十五块钱买下的一身迷彩服,脚下也只是一双普通的棉靴,和他们一比,显得格格不入。
看着他们轻松自在的样子,我心里清楚。
人家在这个年纪,是过年;而我,只是在过关。
我没有再多想,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推开院门,那副姐姐姐夫贴上的鲜红春联,在冬日里红得刺眼。“吉星高照家兴旺,紫气长来福满门”,横批那四个大字 ——“万事如意”,像是一个无人能解的愿望,也像是对我无声的安慰。
回到家,我给父亲换了干净的被褥,又打来水,给他洗了几件换下的衣裳。
大冬天,家里没有热水,那水,冰凉刺骨。
手上本就裂着口子,一浸冰水,钻心的疼。可我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别人过年是团圆享乐,我过年,不过是咬着牙,把日子一天一天扛下去。
过年!也不就是一天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