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,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许光的脊椎,一路爬上他的大脑。
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有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,正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渗透出来,吹在他的后颈上。
那个“娘”,根本就没在门外,它一直就在地下室里。
它刚才在外面敲门,只是为了把他骗到这个位置,这个离地下室最近,退无可退的位置。
许光的大脑飞速运转,不能待在这里,必须离开这扇门!
他猛地一咬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力。
他想也不想,就朝着客厅的另一个方向,猛地扑了过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,他在积水里摔了个狗啃泥,冰冷腥臭的黑水灌了他一嘴,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顾不上这些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拼命想远离那扇该死的地下室的门。
就在他爬出去几米远的时候,他身后传来了一声木头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到地下室那扇门的门锁,那个黄铜的把手,正在自己缓缓的转动。
一声轻响,门锁开了。
然后,那扇门,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,开始朝里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条漆黑的,深不见底的缝隙。
那个女人的呢喃声,就是从那条缝隙里传出来的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都要近。
“宝宝……到娘这里来……”
许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他看到随着门缝的张开,一股更加浓稠的黑水,从里面涌了出来。
而在这股黑水里,好像还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。
是头发!一团一团的纠结在一起,长长黑色的头发。
那些头发像水草一样,在黑水里漂浮蠕动着,朝着许光的方向蔓延过来。
不!许光在心里疯狂地呐喊。
他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大门的方向跑去。
他要出去!必须离开这栋房子!
可他刚跑了两步,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再次重重地摔进水里。
他低头一看,绊住他的不是家具,也不是别的东西,而是一只手。
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,惨白浮肿,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手。
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
无数只婴儿的小手,从水里伸了出来,抓住了他的脚踝,他的裤腿,他的胳膊。
他被这些小手死死地缠住,动弹不得。
“放开我!滚开!”
他疯狂地挣扎,踢打着,但那些小手却越抓越紧,冰冷的触感让他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而他身后,那扇地下室的门,已经越开越大了。
门里的黑暗,仿佛活了过来,正在向外扩张,吞噬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,已经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唤。
“宝宝!快过来!娘等了你……好久……好久……”
许光绝望了,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头发,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边,开始像蛇一样,缠上他的小腿。
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、像是河底淤泥混合着腐尸的恶臭。
他知道只要被这些头发缠住,就死定了。
他会被拖进那扇门,拖进那口井,拖进那个汇聚了三百年怨气的地脉阴眼”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许光的视线,无意中扫到了墙角,那里放着他之前用来撬井盖的那把羊角锤。
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,他猛地伸出手,在水里胡乱地摸索着。
终于,他的手触碰到了锤子的握柄。
他死死地抓住羊角锤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缠住他脚踝的那些小手,狠狠地砸了下去!
瞬间水花四溅,他感觉脚上一松。
他精神大振,抡起锤子,疯狂地朝着周围的水面砸去。
每一锤下去,都能感觉到那些小手的力道松开一分。
终于,他挣脱了束缚,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门口,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。
就在他准备拉开门逃出去的那一刻,他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,骤然一变。
不再是轻柔的呼唤,而是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愤怒的尖啸!
“不准走!”
那声音仿佛能撕裂人的耳膜,许光感觉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针扎一样剧痛。
他强忍着剧痛,用力地去拉门。
可是,大门却纹丝不动,像是被从外面焊死了一样。
怎么会?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婴儿的脸,全都睁开了眼睛。
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睛,而是一双双漆黑空洞,没有任何眼白,充满了怨恨的眼睛。
成百上千双这样的眼睛,在水面上齐刷刷的盯着他,而地下室那扇门,已经完全打开了。
门里不是他熟悉的地下室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,如同旋涡般旋转的黑暗。
一个高大瘦削,全身裹在湿漉漉的黑布里,看不清面目的身影,正从那片黑暗缓缓走出来。
它每走一步,脚下的黑水就翻涌得更厉害。
那些长长的黑发,就是从它的身上蔓延出来的。
它没有眼睛,但许光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着自己。
“我的……宝宝……”那身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。
它朝着许光,伸出了它那只干瘦惨白,指甲又黑又长的手。
许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,看着客厅水面上那无数双怨毒的眼睛,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。
然而,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,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东西,救了他。
他胸口的口袋里,忽然亮起了一阵柔和的白光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和暖意。
是那个管理员大爷,在他离开档案馆时,硬塞给他的一枚护身符,说是从庙里求来的,开了光。
许光当时根本没当回事,随手就塞进了口袋。
没想到,在这最绝望的时刻,这枚不起眼的护身符,竟然真的起了作用。
那只伸向他的鬼手,在接触到白光的一瞬间,便猛地缩了回去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,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水面上那些婴儿的眼睛,也纷纷露出了痛苦和畏惧的神色。
许光又惊又喜,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护身符,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他高举着护身符,就像举着一面盾牌,对着那个黑影。
“别过来!”他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那黑影似乎非常忌惮护身符,停在原地,没有再靠近。
但它也没有退回门里,就那么站在黑暗的边缘,和许光对峙着。
周围水里的那些婴孩,也虎视眈眈地盯着他,许光知道这枚护身符的力量,撑不了多久。
必须想办法出去,他再次转身,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那扇大门。
“砰!砰!砰!”
大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,但依旧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,许光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个黑影。
它没有五官,但许光却看到了它的渴望,它渴望的不是杀死自己,它渴望的是让自己进去。
进到那扇门里去!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许光脑海中形成。
他停止了撞门,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影,一步一步朝着它走了过去。
他手里的护身符,光芒越来越盛。
那黑影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靠近,竟然迟疑着往后退了一步。
许光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婴儿的脸上,他能感觉到脚下那些怨毒的目光。
他离那扇代表着地狱入口的门,越来越近。
甚至已经能闻到从门里散发出的,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那个黑影发出威胁般的嘶吼,它身后的黑暗翻涌得更加剧烈。
许光没有停,他举着护身符,走到了门前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把手里的护身符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门里那片最深的黑暗,扔了进去!
护身符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在那一瞬间,整个黑暗的旋涡,仿佛被点燃的汽油桶,爆发出刺眼的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!
那个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被那股爆发的能量瞬间吞噬。
水面上所有的婴儿脸,也在同一时间,发出了凄厉的尖叫,然后化作一缕缕黑烟,消散了。
整个屋子,都在剧烈地晃动。
而许光,早在扔出护身符的那一刻,就转身朝着大门,发动了最后的冲刺。
他像一头蛮牛,狠狠地撞在了门上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那扇困了他许久的大门,竟然硬生生的被他给撞开了。
许光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,摔倒在院子里的泥地里。
他身后那栋老旧的别墅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随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中,开始坍塌。
砖石,房梁,屋顶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朝着那个被黑水淹没的客厅,那个通往地狱的地下室,塌陷了下去。
仿佛整个大地,张开了一张巨口,将这座充满了罪恶和怨恨的建筑,连同它所有的秘密,一起吞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