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在寨中住了下来。
他不立灶台,不设床榻,白日里捡拾庭院中的枯骨,用粗布裹好,在后山挖坑掩埋,堆起一抔黄土,不立碑,不记名;夜里便盘膝坐在佛前,轻声诵经,经文声漫过整座空寨,抚平那些残留的怨气与血腥。
他从不问阿蛮的过往,从不指责她的罪孽,不多言,不多事,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。
阿蛮起初依旧带着满身的戾气,坐在廊下,冷眼旁观,如同一头依旧蓄势待发、想要扑杀的困兽。
可僧人从未在意,依旧每日埋骨、扫尘、诵经。
清晨,他擦拭佛像上的积尘,一点点拂去污垢,让佛像重新露出淡淡的金光;白日,他清理庭院中的血痕、碎骨,将寨子一点点收拾干净;傍晚,经文声轻缓,在空寨里回荡,驱散阴冷与血腥。
阿蛮站在远处,静静看了三日。
第四日,她默默拾起僧人放在一旁的扫帚,扫帚的木柄粗糙,磨得她掌心发红,她却一言不发,沉默地扫地,扫去地上的血尘、碎骨、枯草,扫去满地的荒凉与罪恶。
僧人看了她一眼,轻声道:“慢些,别伤了手。”
阿蛮的手顿了顿,没有说话,继续低头扫地。
她脱下身上沾满尘埃的锦衣,摘下满头珠翠,任由那些华丽的衣物堆在角落,蒙尘落灰。
僧人取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却破旧的灰色袈裟,轻轻递到她面前。
衣料粗糙,却带着淡淡的经文气息,干净而温暖。
阿蛮伸手接过,披在自己身上,宽大的袈裟落下,遮住了她满身的过往,遮住了所有的血痕、杀戮、诱惑与罪孽。
她学着僧人的样子,盘膝坐在佛前,沉默许久,干涩沙哑地开口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坦白自己的罪恶:“我杀过人,吃过人,骗过人,害了满门性命。”
僧人闭目,轻声道:“知其过错,心生悔意,便是善根生根。”
阿蛮抬眼,望着佛像,眼底满是茫然:“我这样罪孽深重之人,还能有救吗?还能回头吗?”
“屠刀可弃,苦海可渡,有心向善,便不算晚。”
“我手中的刀,早已锈迹斑斑,再也握不住了。”
僧人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而慈悲,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刀锈了,心还能亮。”
阿蛮浑身一震,垂眸双手合十,第一次,真心实意地,轻声念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。”
此后,她日日清扫佛堂,掩埋院中所有枯骨,修补寨子破损的屋顶,将黑风寨一点点收拾干净,褪去血腥与荒凉。
地上的血痕被尘土覆盖,梁上的腊肉被尽数取下焚烧,曾经弥漫在寨中的腥甜气息,渐渐被淡淡的檀香取代。
唯有佛堂正中央,有一块地砖微微凸起,与别处不同。阿蛮每次扫地,扫到此处,都会停顿片刻,指尖轻轻触碰砖面,最终,还是没有将其掀开。
地砖之下,藏着一截细小的枯骨,那是她最初的罪孽,是黑风寨诅咒的根源,是她从未说出口的过往。
僧人看在眼里,却从未过问,从未提及。
佛堂渐渐清净,香烟袅袅,佛像的笑意,愈发温和。
这座吃人的寨子,终于有了一丝佛光,一丝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