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再次飘起大雪,雪片大如手掌,再次封死了山道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干净得仿佛能掩盖所有罪恶。
阿蛮已经许久不曾梳妆,锦衣蒙尘,珠翠无光,她盘腿坐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,如同一截枯槁的木头,眼神空洞,一动不动。
寨门一直敞开着,她懒得再关,关与不关,这座寨子,都只是一座坟墓。
就在这时,一阵缓慢而轻盈的脚步声,从门外传来。
草鞋踏过积雪,发出沙沙的声响,清晰地传入空寂的寨子。
阿蛮缓缓抬起眼,看向佛堂门口。
那里,站着一位僧人。
他身着破旧的灰色僧袍,草鞋早已磨穿,脚趾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出血,满面风霜,满身疲惫,却身姿挺拔。他手中无杖,袋中无粮,孤身一人,踏雪而来,仿佛从尘世的苦难中走来,不染半分俗尘。
僧人缓步走入佛堂,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枯骨、积满灰尘的佛像,最终落在阿蛮身上。他双手合十,低声宣了一句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阿蛮僵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
她已经太久太久,没有听过一句完整的人话,没有听过除了风雪、心跳之外的声音。
她慢慢撑着地面,站起身来,身上的锦衣滑落半边,露出瘦削的肩膀。她没有伸手拉回,反而轻轻一扯,衣料滑落得更多,眼底缓缓浮起久未出现的媚意,那是她曾经用来狩猎的、勾魂的笑意。
“大师,从何处而来?”
僧人垂目,目光落在地面,绝不看她,语气平静:“净业寺,路过荒山。”
阿蛮缓步走近,窗外的雪光洒在她身上,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,轻轻抚上僧人温热的脸颊。
僧人依旧不动,不避,不睁眼,口中轻声诵着经文,声如止水,不起半分波澜。
“这荒山野岭,天寒地冻,大师孤身一人,”阿蛮凑近,气息拂过僧人耳畔,声音柔媚入骨,“难道不想,寻些快活?”
“苦海无边。”僧人依旧闭目,经文不断,未曾有半分动摇。
阿蛮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寂的寨子里回荡,带着凄艳,带着疯癫,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:“苦海?我在这黑风寨里,早就上岸了!”
她猛地抬手,褪尽身上的锦衣,丝帛滑落,堆在雪地之上。她赤身立于佛前,立于大雪之中,立于僧人面前,身姿依旧绝美,却瘦得嶙峋。
她要诱惑他,要他看她,要他动心,要他破戒,要他和所有踏入寨子的男人一样,沦为她的猎物,她的肉食,她排遣孤独的玩物。
她要证明,这世间的男人,全都一样,皆逃不过美色的诱惑。
可僧人始终闭目,经文声声不断,心如磐石,一念不起。
他一眼都不看她,半分波澜都不起,仿佛她眼前的,只是一团尘土,一片落雪,毫无分别。
阿蛮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她这一生,见过贪婪的眼神,见过恐惧的神色,见过疯狂的模样,见过兽性的狰狞,却从未见过,这样彻底的无视。
她的美貌,她的身体,她的诱惑,她的罪孽,在这位僧人面前,皆为空无,皆为虚无。
长久的沉默,大雪无声飘落,佛堂之内寂静无声,连彼此的心跳,都清晰可闻。
阿蛮忽然撑不住了。
她缓缓蹲下身子,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,将自己缩成一团,赤身跪在雪地之上,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。
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彻底的崩溃。
第一滴泪水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,泪水汹涌而出。
她埋下头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已久的哭声,终于从喉咙里溢出,细碎、痛苦、绝望。
踏入黑风寨,杀人食人这么多年,她从未流过泪,从未有过半分软弱。
此刻,她终于哭了出来。
僧人依旧闭目诵经,只是那经文声,微微放缓了几分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。
佛堂之上,金身佛像低眉垂目,嘴角的笑意,终于多了一丝温和。
仿佛终于看见,这座吃人的炼狱之中,第一颗尘封已久的人心,重新活了过来。